李林甫伏低身子:“是臣办事迟缓,有负圣恩,请圣人责罚。
臣今日便与各部官员配合李白、王维,彻查军仓与私运水道。
封存账册,拘拿涉案仓吏、商贾,一个不漏。”
“好。”李隆基没有继续追责,“这件案子,由李白主理,哥舒翰在边关配合。
杜甫在吏部核对涉案官吏历年考课簿册。
中书只负责传行文牒,不得插手审讯、扣押人犯。
所有供词、赃物名录,直接呈递御览,不经你中书省先行删改。”
李林甫心头一沉,“臣领旨。”
李隆基看向冯昭:“表兄,天狗食日这段时间辛苦你与卢凌风维持京营秩序。”
冯昭、卢凌风出列:“臣领命!”
李林甫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李隆基这一番安排,等于把案子从他掌心生生摘了出去。
往日但凡边镇、漕运大案,必先过中书。
他可以择轻重、缓急,哪些人该拿、哪些人该放,尽在他一念之间。
如今供词名录直达御前,中书只许传牒,不得插手审讯。
等于斩断了他居中周旋、庇护党羽的门路。
可圣意已明,他半句争辩的话都不好出口。
李隆基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朕再说一遍。
此番查案,查的是贪吏、奸商、私通藩镇之徒。
忠谨戍边、一心奉公的边将,不许无端牵累。
谁若借着查案之名挟私报复、罗织罪名,一样论罪。”
“臣等遵旨!”百官齐齐躬身应答,声音错落,各怀心思。
李隆基抬手:“若无他事,散朝。
李白、王维、杜甫留下,到御书房见朕。
冯昭、卢凌风,你二人先回营,长安坊市巡防不可松懈。”
“诺。”
百官陆续退朝,殿内脚步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出宫之后,便匆匆遣心腹往各自交好的府邸递消息。
有人奔往王氏、郑氏大宅,有人悄悄往杨国忠的私宅去。
更有驿卒快马出城,沿着官道往河朔方向疾驰。
——
御书房内。
殿门合上,高力士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隆基坐在御案之后,把李白从河西带回的笔录、账册副本推到三人面前。
“你们三个,一个主审,一个核官吏考课,一个佐证边关实情。”
李隆基指尖点在帛书上那些发霉粟米、私收金帛的记录。
“安禄山,算是朕的义子。
朕若连自己的干儿子都不信,那天下朕信的人就没多少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李白道:“圣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前提是其人本心向着大唐。
如今范阳的手,已经伸到河西的粮道、铁料水道。
严庄、高尚借着商队信使,和河陇中层校尉暗通款曲,金银良马源源不断送过去。
今日收金帛的只是下层校尉,日久天长,军心慢慢倒向范阳,到那时再想收束,为时已晚。”
王维在旁也开口:“臣在榆林、新秦所见也是同理。
不少边地官吏,私下与河朔客商往来,嘴上不叛朝廷,心里早已在两头观望。
一旦范阳举事,这些人不会为朝廷死战,只会顺势依附。
圣人的信任,不该变成他们暗中积蓄力量的依仗。”
杜甫垂手立在一侧,“吏部考课簿册之中,已经查出二十余名河陇、河东州县官吏。
考课等第连年优等,实则地方仓储亏空、隐匿账籍。
他们借着政绩升迁,背地里替私运商贾遮掩,和范阳一脉勾连。
臣已经单独抄录名册,随时可以交付李大人用于审讯。”
李隆基沉默良久,“三位说得也是,禄山虽是三镇节度使,朕也不能包庇贪腐。
既然如此,但凡与平卢、范阳、河东私商有牵连的,考课一律作废。
不得再补边地、漕运的要紧差事。”
王维、李白、杜甫三人相互看了看:“臣领旨。”
……
走出紫宸殿。
李白问:“圣人这是什么意思?”
杜甫道:“安禄山是圣人的义子,藩镇本身就是用来制衡朝堂和对外器物。
若裁撤藩镇,不亚于圣人自断一臂。”
“可这般只动底下官吏、不碰安禄山一根毫毛,治标不治本。
严庄、高尚还在范阳,金银良马依旧能换动人心。
今天拿了二十几个州县小吏,来日又会有新的人补上缺口。”
王维:“圣人心里清楚。
如今三镇兵马尽归安禄山,河朔胡汉士卒十余万,根基早已盘得太深。
贸然动他,无确凿逆谋实据,只凭私运铁器、校尉受贿的旁证。
一纸诏书下去,范阳、平卢、河东三军极易哗变。
到时候战火骤起,长安没有足够精锐边军能够抵挡。”
三人沿着宫墙下的长道慢行,日食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