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读书习艺,自在长大。
可他们从生下来起,前路就已经写好了……
乱世来了,就要提刀上阵,以身挡烽烟。
这公平吗?”
“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开元盛世看着锦绣万丈,底下的裂痕早已盘根错节。
若没人愿意站出来托住这将倾的大厦,一旦安禄山起兵,胡骑踏破黄河。
到时候受难的,是天下千千万万寻常百姓家的孩童。”
“可凭什么偏偏是冯家的孩子去扛?
大唐有宗室诸王,有满朝文武,有手握厚禄的勋贵。
多少人坐拥良田美宅,遇事只会观望避祸,两头下注!”
“他们不肯扛,总得有人扛。”王维轻叹一声,“先生……心中不是单单为保圣人一人。
他要护的,是大唐这山河本身。
太白,你巡过陇右朔方,见过戍卒在寒风里啃掺沙的粟米,见过边关孤儿寡母守着空帐等征人归乡。
你见过的那些苦楚,他看得比我们更久、更多。”
李白沉默了。
脑海里浮起河西堡寨里那些老兵枯瘦的脸,安戎城蒙冤亡魂的故事,渭水渡口哥舒翰紧锁的眉头。
“我不是不懂家国大义。”李白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
见不得稚子早早被命运捆在刀兵里。
我这一生漂泊,求的是自在,是公道。
若是我,我舍不得把自家孩儿推到风口浪尖。”
“你舍不得,可世上总有人舍得。”
王维抬眼望向长宁郡公府的方向,“袁大帅,苏无名、卢凌风,高适、哥舒翰,还有你我。
我们何尝不是被卷进来了?
你去三边巡阅,冒着被藩镇暗害的风险;
我去榆林新秦,直面地方官吏的遮掩欺瞒;
子美守在吏部,顶着李林甫的压力核对考课名册。
我们各自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入局,只是冯家押得更重。”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杜甫缓步跟了上来,青衫沾了些院中的草屑。
“二位还在这里。”杜甫走到二人身侧,神色平静。
“方才我在府中又和冯先生说了几句。
先生说,他不曾逼孩子们。
怀瑜、瑶儿、阿圆,是知道前路凶险之后,依旧愿意接过这份担子。”
李白一怔:“愿意?一群孩子,哪里懂得乱世的残酷?
刀剑无眼,烽烟无情,一句愿意,轻飘飘的,要拿命去填。”
“他们懂一部分,也还不懂一部分。”
杜甫缓缓道,“瑶儿敢在国子监和博士争辩女子亦可习武。
阿圆日日握着木刀不肯放下,怀瑜自愿跟着冯昭去旅贲营历练。
冯先生没有哄他们,把最坏的结局明明白白摊开在他们眼前。
是他们自己选的。”
“就算是自己选的,这担子也太重了……”
李白摇了摇头,“我还记得那日在府里,瑶儿和阿圆为了抄书罚写,还拌嘴打闹,分明还是孩子气。”
“人心的长大,有时只需要一场乱世。”
王维轻声道,“上元夜长安大乱,龙首楼血战,他们都亲眼见过。
见过贪官伏法,见过忠勇将士赴死,见过诸王为了权位不惜弑君。
他们早不是养在锦绣堆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孩童。”
李白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西天渐沉的落日。
“罢了。”李白松开攥紧刀柄的手,苦笑一声,“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过不去也无妨。”杜甫温和开口,“心存这份不忍,才不会变成冷酷的棋手。
若是我们看着稚子赴险,心中毫无波澜,那和李林甫、安禄山那些人,又有什么两样?”
王维颔首:“正是。太白,你这份悲悯,正是我们当中最难得的东西。
只是我们能做的,不是纠结这份牺牲值不值得,而是尽力让那最坏的一日晚一点来。
就算来了,也要护住该护的人。”
李白低头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拍大腿:“说得对!
与其在这里感慨叹息,不如多做实事。
我手里还有陇右私运的案卷没审完,明日还要提审河西押来的仓吏。
能多揪出一个和范阳勾连的奸人,便多一分胜算。”
“这才是太白。”王维含笑。
“我回吏部,今夜要把河陇官吏的考课清册再核对一遍。
把那些隐匿亏空、暗通藩镇的名字单独摘出来,明日一并送到太白那里。”
杜甫拱手,“我先走一步,衙门里还有簿册等着。”
转身,沿着朱雀大街往吏部方向快步走去。
王维也要告辞:“我回御史台,还有几份边郡灾情的疏奏需要整理。”
“摩诘。”李白唤住他。
“嗯?”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烽烟四起,长安不保。你打算去哪里?”
王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舍,沉默片刻:
“哪里有百姓流离,哪里需要人记录下世间疾苦,我便去哪里。
我拿不动重槊,可我的笔,能记下真相,记下白骨,记下盛世崩塌之后的人间。”
李白重重点头:“好。那我便提着刀,守住那些执笔的、逃难的、不肯屈膝的人。”
两人各自拱手道别,分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