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闻言,低头瞧了杜甫半晌,忽然低笑出声。
“好一个杜子美,一双眼睛倒是毒辣。
百多年前的旧档,早埋在史馆积灰之下,寻常人翻都懒得翻,你倒还记得。”
王维心头猛地一跳,先前那些零散传闻霎时间串成一线。
袁天罡倚着廊柱,嗤笑道:“早跟你说了,少拿老夫名头招摇。
这下好了,被人一眼看穿底。”
“看穿便看穿。”冯仁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在石桌边落座。
“今日太白带你们过来,想来不是单纯寻个故人闲谈。”
王维垂首道:“圣人今日借着日食案,只拿底下小吏开刀。
安禄山依旧稳坐范阳,三镇兵权分毫不动。
长此以往,晚辈实在看不到出路。”
杜甫轻轻颔首,语声沉缓:“晚辈在吏部核对考课名册,越查越心惊。
李林甫左右逢源,世家两头下注,杨国忠借着户部度支的位子悄悄收拢财权。
朝堂这盘棋,处处都是暗子。”
李白端起案上粗陶茶盏,抿了一口凉茶:
“我查私运水道时也发觉,铁器、硝石源源不断送往范阳。
安禄山养的胡汉死士,数目一年比一年多。
可圣人始终不肯动他,只说无逆谋实证,怕激起边镇哗变。”
冯仁静静听着,做最后总结:“藩将,本身就是用来制衡朝堂。
若动安禄山开了口子,那今后所有的节度使都可以被制裁。
简单来说,藩将的背景,就是圣人。”
庭院里静了下来。
王维指尖捻着折扇,“可若是制衡的棋子,长成了噬主的猛虎,又该如何?
圣人握得住缰绳一时,未必握得住一世。”
“所以,这小子想了几个给他擦屁股的法子。”袁天罡突然开口。
李白、杜甫、王维:“???”
袁天罡突然开口:“冯家、哥舒翰、高适还有你们和勋贵,外加不良人。”
李白起身:“先生这是……若安禄山真的反了……”
“这些将是这小子对抗安禄山的底牌。”
三人看向冯仁。
“先生……”
冯仁抬手:“也许我本就是干这个的。”
李白摇头:“不,不对。先生怀瑜、瑶儿还有阿圆,他们还那么小……”
“我只能尽量保全,但是从安排朔儿开始,昭儿定要接过他的担子。
至于宁儿,纯属自愿。”
三人没想到,冯仁为了大唐竟然会如此决绝。
要换做他们,为了大唐,将自己整个一家老小都搭进去,做不到。
李白起身:“别过。”
王维:“太白兄……”
李白走出门。
王维见状也拱手告别。
唯独杜甫镇定自若。
“你呢?什么想法?”冯仁问。
杜甫答:“还不知道,但杜某虽然做不到如同先生这般。
但……杜某深爱大唐,也能理解先生。”
不愧是能写出《春望》的诗圣……冯仁喝了口茶:“那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晚辈想问问,若那一日真的来了,烽烟四起,河北沦陷,河洛涂炭。
先生的底牌,是保大唐社稷,还是保长安这一座城,保九重之上的圣人?”
“李隆基是大唐的天子,可大唐不是李隆基一个人的私产。
我的底牌,最先要护的,是不肯屈膝的将士,是流离无依的百姓。
是还愿意守着这河山、不肯让胡骑践踏中原的人。”
“圣人呢?”杜甫追问,“若是到了取舍之时?”
“他是天子,该担他自己的因果。”冯仁淡淡道。
杜甫默然,良久,深深一揖:“晚辈懂了。”
……
朱雀大街。
“太白兄,太白兄!”王维追上李白。
李白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快步追上来的王维。
“摩诘,怎么追出来了?”
“太白兄,你为何愤然离去?”
“为何?”李白蹙眉:“先生把一家子人都搭进去,从冯朔开始。
那可是先生的儿子,现在先生连他孙子、曾孙子孙女都算进去……
我实在接受不了。”
“我懂你的心思。”王维轻轻把折扇收拢,握在掌心。
“方才听见那番话,我心口也是一沉。
冯家几代人,拴在这盘危局之上,像押上全部身家赌一场胜负,任谁听了都不好受。
可太白,冯先生不是一时热血。
他活过百年,见过王朝起落,比你我都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李白望着远处兴庆宫飞檐上落日的余晖,喉间发紧:
“清楚又如何?
怀瑜、瑶儿、阿圆还只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