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监如蒙大赦,小心翼翼托着长网,俯身将锦鲤送回碧波之中。
高力士缓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圣人,娘娘只是一时闹了小性子,不是有心违逆忌讳。
她久居深宫,外头士林风议,终究没有看得那般透彻。”
“朕宠她,是真心的。可宠,不是毫无分寸地纵容。”
李隆基轻叹一声,“把她遣归娘家吧,让她长长记性。”
“老奴……遵旨。”高力士缓缓起身,转身安排内侍准备车驾。
——
七月末。
杨玉环归了杨府,头两日闭门不出,连杨国忠遣人送的荔枝蜜、剑南织锦都原样退了回去。
第三日,高力士的马车停在杨府巷口。
老太监下车时,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杨玉环在闺房外的廊下见了他,神色淡淡的:“高翁是来替圣人传话,还是替圣人送东西?”
“都不是。”高力士把食盒搁在石桌上,“老奴自己来的。
今日御膳房做了新藕,老奴尝了一筷,觉得清甜,想着娘娘在府里未必吃得惯,就顺道带了一盒。”
杨玉环看着那只食盒,半晌没说话。
高力士也不催,只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又过片刻,杨玉环亲手揭开盒盖。
里面是新挖的莲藕,切成薄片,用冰镇着,旁边一小碟桂花蜜。
“高翁有心了。”她拈起一片藕,蘸了蜜,送入口中。
高力士这才缓缓开口:“娘娘,圣人的脾气,旁人不知,老奴伺候了这些年,心里清楚。
圣人不是不念着娘娘,只是眼下朝堂确实不比从前。
日食刚过,御史台的折子堆了一案,李林甫那边虎视眈眈,杨国忠又在户部闹出动静。
圣人若在这个当口把娘娘接回去,言官们一本‘宠妃乱政’的折子上去,反倒不好看。”
杨玉环吃着藕片,没接话。
“再者说……”高力士压低了声音,“老奴私心想着,娘娘若是能在府里安安静静住几日……
不与杨国忠那边走动,朝野上下反倒会觉得娘娘识大体、知进退。
等过些日子,圣人寻个由头召娘娘回宫,旁人也就没了话柄。”
杨玉环放下竹签,抬眼看向高力士。
“高翁的意思是,我不仅要住着,还得住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娘娘聪慧。”
杨玉环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行。
臣妾在娘家住着舒坦,打算再多住些日子。
不必急着接我回去。”
高力士一怔,随即躬身:“娘娘识大体,老奴定会告知圣人。”
回宫后,高力士把杨玉环的话原样禀报。
李隆基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河西军仓的核验清单,许久没翻页。
“她说住着舒坦?”
“回圣人,娘娘原话如此。”
李隆基搁下清单,“好,算是识大体,送出宫算是对了。
你说要不要给些东西……”
李隆基巴拉巴拉讲着。
自从贵妃娘娘离宫后,圣人三顿饭就吃一顿,现在瘦了一些也挺不错。
不过刚赶走就后悔,也是没谁了……高力士(lll¬ω¬)。
~
“啪!啪!”
长宁郡公府。
冯昭一棍子给冯怀瑜、冯瑶、冯圆三人一个完整的童年。
冯宁一脸懵:“这是咋了?”
冯仁拦住她,“给孩子完整的童年。”
“昨夜偷摸溜出府,跟着府里的暗哨去西市外围盯范阳商队的落脚点,是谁的主意?”
冯瑶梗着脖子:“是我!不关阿圆和怀瑜的事,是我撺掇他们出去的。”
“你倒敢担。”冯昭看向冯怀瑜,“你是长兄,明知凶险,不拦着,反倒跟着一起去。
暗哨是做什么的?
是刀口上讨消息的人,西市那些范阳私商背后连着严庄的眼线。
一旦被盯上,一刀下来,三条小命就没了。”
冯怀瑜喉结滚动:“爹,我们不是去捣乱。
我们想看看,那些往河朔送铁器的商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先生说往后烽烟一起,我们要分得清谁是敌人。
只在府里看书练拳,纸上谈兵,遇上了认不出来。”
“认敌人,有我们,有不良人,有旅贲军!
轮不到你们几个半大孩子跑到市井里去涉险!”
冯昭胸口起伏,“昨夜暗哨回来禀报,说巷尾已经有胡装汉子盯着你们三个了。
若不是暗哨拼着绕路掩护,把人引开,今日你们能不能站在这里领罚,还难说……”
冯昭骂骂咧咧。
果然,这三小只没一顿打是白挨的……冯宁(lll¬ω¬):“还……还真是完整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