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请先生教我!(2 / 2)

苏遁说的是对的。

没有天子的有意纵容,章惇这帮奸邪小人,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锲而不舍地构陷太皇太后?

只要天子在第一次构陷的时候,亮出足够鲜明的态度,底下的人哪个不是闻风而动、见风使舵?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第二次。

所以,从一开始,天子就知道。

从一开始,天子就默许。

从一开始,这把火就是天子自己点的。

高世则的心头漫上一股绝望。

那绝望像潮水一样从胸腔里涨起来,淹没了他的五脏六腑。

如果对太皇太后的构陷、对高家的构陷,从头到尾都是天子默许纵容的——

那高家还有什么希望?

还能往哪里逃?

苏遁看着高世则。

看着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惶惑,从惶惑变成悲观,又从悲观一点一点沉入绝望的渊底。

然后,苏遁伸出手,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声轻响不大,却像是石子投入死水,把高世则从那片无声的绝望中拉了回来。

“但这种默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苏遁说。

高世则凝了凝心神,强迫自己从那片黑暗中抬起头来,声音仍然有些发涩:“什么弱点?”

“它见不得光。”

苏遁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润了润喉。

“天子和章惇的默契,可以用暗示、用默许、用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推进。

但只要把它拿到台面上,放到满朝文武面前,天子就必须回答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要不要公开承认,他对自己的亲祖母怀有怨怼?”

高世则的呼吸再次屏住了,苏遁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朵里,都像重锤敲在鼓面上,一声一声,震得他心头发麻。

苏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高世则那张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百善孝为先。

他敢承认吗?”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高世则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遁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而笃定:

“所以,破局的关键,就是把这桩事摊到阳光底下,晒一晒。

让天子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表态,一锤定音。”

他顿了顿,目光从烛火上移开,重新落在高世则脸上,

“今夜铁屑楼之事,正是极好的契机。”

高世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仍然在发颤,却已经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力量:“我该怎么做?”

苏遁的回答言简意赅:“明日早朝。紫宸殿外。长跪,控诉邢恕居心不良,替太皇太后喊冤。”

他看着高世则,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波澜,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郑重。

“你敢豁出去吗?”

高世则的嘴唇哆嗦着。

脑中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打着转,翻来覆去,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知道,先生说得对。

铁屑楼的事,今夜闹得这样大,明日必定传得满城风雨。

这是现成的引子,是现成的由头。

错过这次契机,再想等到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太难了。

而如果借着这次机会,光明正大地替太皇太后喊冤,把那桩见不得光的阴谋拖到太阳底下,逼着满朝文武大臣抬头看着,逼着天子亲口给这件事做出定性。

那么,那柄悬在高家头顶的利剑,就会在这一刻,彻底落下来。

可问题是,这剑是会落在旁边的空地上,还是直接砸在高家人的头上?

一切,皆未可知。

百善孝为先,那是约束天下人的规矩。

可天子如果不想守这规矩了,谁又能拿他怎样?

汉高祖笑谈与项羽分父亲之肉,唐太宗玄武门事后囚禁其父,可他们照样是史书里的明君。

若是天子因为被逼表态而恼羞成怒,干脆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把高家一举拿下呢?

他作为出头的那个,会首当其冲。

天子若当场翻脸,拿他祭天泄愤,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先生才问他,“敢不敢豁出去”。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天子的心意,赌的是天子对祖母是否还残留着那么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祖孙之情。

赌赢了,高家满门从此不必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柄悬在头顶的剑,将永远消失。

赌输了——

不。

不能输。

不会输。

高世则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高世则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双手,郑重地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跪倒在苏遁面前,俯身,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苏遁。

烛火在他的瞳仁里跳动着,像是两簇烈烈燃烧的火苗。

那张年轻的脸上,所有的恐惧、犹豫、彷徨都已经被一往无前的决绝压了下去。

他望着苏遁,目光灼灼,没有半分犹豫。

“请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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