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星霜未褪,晓光尚寒。
宣德门外待漏院中已是灯火通明。
卯时正刻,钟磬齐鸣,鸡人报晓,宫门大开。
内侍执灯在前引路,百官依次穿过门洞,沿着御道向内走。
四下无声,只有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轻咳。
御道两侧每隔数步设一宫灯,光晕连成一线,照着脚下的青石板。
禁卫军士沿道而立,甲胄上凝着细密的霜,一动不动,像一尊尊石像。
依次穿过大庆殿,文德殿的廊庑和宫墙,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百官在垂拱殿前的东、西上合门外停下,按品级站定。
东上合门与西上合门是外朝与内廷的分界线,门外是百官列班的殿庭,门内是皇帝视朝的便殿。
高世则作为合门祗候,按例在此引导百官入班,纠察失仪。
他站在班列侧前方,看着百官依次站定。
章惇在最前方,紫袍玉带,面沉如水。
李清臣稍后,侧身与身后的许将低声说了句什么。
蔡卞、曾布立于许将身后,垂着眼。
黄履在御史台班列前方,目光平视。
其实也没什么可纠察的,除非近期有人事升迁或贬黜,百官站班位序才会有细微调整。
位序调整是个得罪人的活,谁站前谁站后,爱计较的官员,能吵上三天三夜。
这是合门使和合门舍人的活,跟高世则无关。
他只负责执行就上头发的押班位次图,核对各官员站班位次就行了。
甚至他也不需要核对,目前他还只是见习的“看班祗候”,每天只负责“认脸”。①
把百官的脸认熟了,和押班位次图能一一对应了,才能正式上岗。
最近并没有什么人事调整,所以今日班次与昨日一般无二。
高世则和几位同僚检查完毕,向上司合门舍人汇报,合门舍人官扬声唱报班齐,引导着百官跨过合门,鱼贯而入,到达垂拱殿前的丹墀。
片刻后,司天监奏报时辰已到,天子乘御辇自垂拱殿后的福宁殿起驾,升座垂拱殿。
禁卫诸班亲从,浩浩荡荡,护驾而出,旗幡招展,幢戟相列,威严不可逼视。
待天子端坐御座,合门舍人正待唱班,引导百官依序入殿,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高喊——
“臣,合门祗候高世则,有冤情奏闻御前!”
百官齐齐侧首,只见一名身着合门祗候官服的少年,撩袍跪倒在丹墀下的金砖上,膝骨磕出一声沉闷的响。
众臣不由面面相觑。
合门祗候是武臣清要之职,类比文臣的馆阁之职,历来只授给外戚之家和武勋之臣。
这少年年纪这么小,显然不是武勋立功才获此殊荣,而是外戚子弟。
联想到他自称姓高——
是,太皇太后的族人?
他有什么冤情要喊?
合门舍人被高世则这么一打断,即将出口的唱班词卡在了喉咙眼。
他瞪着高世则,极力忍着骂娘的冲动。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呢!
你有什么冤情,就不能私下奏报吗?
天子是你表哥,还能不给你申冤不成?
这会儿百官朝会,你给我来这么一出,是想让老子下岗吗?!
众人心思电转时,高世则已再次磕头高喊:
“吏部尚书邢恕,诱供构陷,伪造奏疏,攀诬太皇太后,图谋不轨!”
“臣誓死状告,请天子明查!”
此言一出,庭中群臣几乎炸开了。
要不是幞头上的长翅碍事,不方便交头接耳,百官们高低要上演一场热闹的菜市场。
除了消息不怎么灵通的,庭中群臣,对昨晚铁屑楼的斗殴事件,了如指掌。
因为脸上有伤,邢恕今日请假了。
刚才在待漏院,不少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兴致勃勃地等待着后续。
没想到,王珪的旧日门人没跳出来,邢恕背后的谋主没跳出来,倒是高家的人跳出来了。
这个瓜,真是够大的!
片刻之后,宋用臣从垂拱殿中走了出来,声音带了几十年在御前练出来的穿透力:
“陛下宣百官入殿——”
百官闻声整冠持笏,按品级依次向台阶走去。
宋用臣站在垂拱殿门口,目光从一排排绯袍、绿袍上扫过去,最后落到那个还跪在丹墀下的青绿色身影上:
“高二郎,陛下让你也进去。”
高世则撑着膝盖站起来,整了整被跪皱了的袍角,跟在百官队伍的末尾,一步一步地迈上丹墀两侧的阶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强行压抑自己的不安和惶恐。
他想起昨晚先生说的话——
不必强装镇静,也不必强装从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御前喊冤这么大的事,若是表现得太过沉稳从容,那才更让人疑心,是不是蓄谋已久。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展现出你真实的情绪。
你的惶恐,你的不安。
你的害怕,你的无助。
放任你的情绪洪流,不要做任何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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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唯一的救星,就是天子。
哭也好,跪也好,耍赖也好……
求他!
不要把他当成云端的天子,把他当成你的亲人,唯一可以帮你的亲人。
他是你的表兄,你是他的表弟。
他本来就是你的亲人,不是吗?
高世则走进来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整了整衣冠,跪倒在垂拱殿的金砖上,匍匐在地,身体微微发颤。
御座上的赵煦目光落在高世则的脊背上,不辩喜怒。
高世则,太皇太后的侄孙,每年宫廷宴会,都会见到,他自然认得。
邢恕和王家二子在铁屑楼斗殴的事,今晨皇城司也报了上来。
邢恕阴谋构陷王珪,偏偏,王家二子就在隔壁。
这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实在惹人深思。
这是不是,高家一早计划好的,“洗白”自己的法子?
而高世则,是高家推出来的,探路的棋子?
赵煦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清冷寒凉:“高世则,你叩阙喊冤,所为何事?”
高世则的肩膀抖了一下。
天子语气中的冰冷,让他不寒而栗。
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像是在从那里借一点力气,然后颤抖着开口:
“臣状告刑部尚书邢恕,诱供构陷,伪造奏疏,攀诬太皇太后,图谋不轨!”
他说完,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一口气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道来。
他说昨夜自己下值回家后,听族人说了铁屑楼的事。
他上门去找族叔高士京,想询问当年详情,高士京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他说自己一整夜不曾合眼,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邢恕名为构陷王珪,实则构陷太皇太后。
他以‘太后不喜’四字暗指太后有废立之意,用心何其险恶!”
他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臣也想过,也许臣该等一等,等别人先说,等朝中有人替高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