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臣害怕!”
满殿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料到他会说出这三个字。
高世则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种硬撑着的恳切:
“臣怕今日不站出来,明日便有人寻高遵裕的遗孀作证,后日便有人伪造高遵裕的亲笔信……
臣怕太皇太后老人家,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怕高家的门楣被人拆了当柴烧!
怕臣的姐姐们被退亲,妹妹们将来出嫁时,没有人敢娶……”
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泪流满面,赤红着眼望着御座上的天子,如同一个在急风暴雨中无助的孩子。
殿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
赵煦端坐在那里,面上仍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御史中丞黄履首先出列,面色沉凝:
“陛下,高世则殿前喧哗,妄议大臣,此例不可开。
邢尚书今日告病未能上朝,此事单凭他一面之词,不宜轻信。”
谏官队伍中,新上任的左司谏陈次升出列,拱手道:“陛下,此事臣昨夜亦有耳闻。”
“铁屑楼昨夜食客数百人,是否一面之词,一问便知。”
“事情关涉前宰相王珪名节,更牵涉到太皇太后清名,臣以为——
当交付有司详查查。”
门下省的给事中叶祖洽出列,声调清朗:“陛下,臣有本奏。”
“当先帝违豫之时,臣适在朝廷,亲闻士论籍籍,言王珪首鼠两端、为臣不忠。”
“至于高家是否参与其中,臣不知情,但王珪其人,确有可议之处。”
叶祖洽说完,偷偷看了眼前方的章惇的背影。
他是熙宁三年(1070年)的状元,与蔡京、蔡卞兄弟同科。
如今,蔡卞是尚书右丞,蔡京是翰林学士,他还是个小小的给事中。
这些年他仗着自己是先帝钦定的“龙飞榜”状元,自视甚高,不屑攀附。
可现实,让他不得不低下头颅。
入仕26年了,出知州郡,入朝为官,上上下下,他始终在中层打转。
你不攀附,上头没人说话,谁在乎你?
状元又如何?
三年一届的状元,不值钱。
成不了宰执们的心腹,就踏不进高层的圈子。
所以,他学乖了。
他攀上了章惇,章惇兼领门下侍郎,是他的主官。
不过是放下自尊,曲意奉承罢了。
他本就善于学习,只要下定决心去学,有什么学不会的?
叶祖洽心里清楚得很,章惇要争定策之功,就得把王珪定死在“不忠”的耻辱柱上。
而他,要做那把定死王珪的刀。
铁屑楼的事一出,邢恕这把刀八成已经废了。
现在,轮到他大展手脚的时候了。
叶祖洽话音才落,翰林学士林希出列了:“叶给事此言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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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王珪之子已上呈王珪生前日记与奏稿为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叶给事以‘亲闻士论’四字便欲信口雌黄,未免儿戏。”
叶祖洽反应敏捷,冷笑一声:“林学士当初曾是王珪门下士,与王珪过从甚密,自然为王珪说话。”
“只是,先帝违豫之时,林学士又不在朝中,如何敢替王珪打包票?”
“所谓日记与奏稿,难道就一定是真的吗?
汴京城里售卖的假古籍画作,可是一抓一大把。”
林希被他这番话说得面色铁青,声音也冷了下来:
“叶给事说奏疏日记皆可伪造,那凭什么认为街巷流言便是真。”
“流言谁都能编,谁都能传,空口白舌便能污人清白,那还要衙门审案干嘛?”
叶祖洽轻哼一声:“空穴来风,必有所自!当年王珪首鼠两端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
两人在殿中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吵起来。
章惇觑着天子有些不耐的神色,终于出列:“殿前争执,不成体统。”
叶祖洽和林希这才悻悻住口。
章惇恭敬向天子行礼:“此事涉及先朝旧臣,宜交付有司详查,不宜在朝堂上仓促定论。”
曾布跟着出列:“臣附议。”
“此事既已闹至御前,若不查清,物议难平。”
“太皇太后清名,不容玷污。”
他这番话听着公允,实则把天平往高世则那边推了半寸。
赵煦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交由开封府详查。”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高世泽:“日后有奏事,递折子。”
“御前喊冤,可一不可二。”
“再有下次,搅扰朝堂,便卸了职,不要入宫了。”
高世则伏在地上,心凉了半截。
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太皇太后四个字。
那就是打算搁置再议了。
可天子也说了,可一不可二。
他绝不可能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高世则身子一口气,再次“砰”地一声磕头在地:
“陛下,臣还有一言!”
他没有等赵煦应允,抬起头,径自说了下去。
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臣曾亲眼见过官家登基时的情形,那时臣才六岁,跟着叔父入宫。
臣清楚地记得,那天,您穿着一件合身的黄袍。
臣那时年幼,只觉得陛下穿得好看,庄严得像画里的圣王。
昨夜,臣辗转反侧,突然想到这件事,也想清楚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御座,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闪躲:
“天子冕服,非一朝一夕可成。“
“那件袍子做得那样合身,显然是提前备下的。”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
那件袍子,是谁替您备下的?”
“是谁在满朝人心惶惶、观望犹疑的时候,早早便认定,您是大宋的天子?”
“那个人,她会是邢恕口中想要废立的人吗?”
他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太皇太后一片慈爱之心,岂容邢恕这等奸臣构陷污蔑!”
“臣今日叩阙喊冤,不只是为太皇太后,更是为陛下——
臣不愿陛下被奸臣蒙蔽,做出抱憾终生之事!”
殿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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