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爹爹的寝殿里永远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殿外廊下总有大臣们低声交谈的身影。
他每日按时去福宁殿,按时回大娘娘的寝殿。
然后有一天,他没有被带去福宁殿。
他独自在娘娘寝殿里,替爹爹抄经祈福。
外面很嘈杂,又很安静,脚步声匆匆掠过,又很快消失。
后来娘娘回来了,眼睛红肿着,身后跟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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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盘里叠着整套礼服,其中有一件小黄袍。
那件袍子展开的时候,他心里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
袍子上绣着十二章纹,那是天子冕服的规制。
他脱了旧衣,把礼服一层一层套上去,最后是那件黄袍。
娘娘牵着他,穿过长长的廊庑,走进了福宁殿,把他交到了大娘娘(高太后)手里。
殿里跪满了人,他认得打头的是宰相王珪,后面那些面孔有些眼熟,有些陌生。
有人在宣读什么,声音拉得很长,在殿梁间回荡。
他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却又好像没听清。
大娘娘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又让他站起来,又让他坐到那张很大的椅子上去。
那椅子太高,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了两下,又赶紧停住了。
从那天起,他就是天子了。
这么多年,他从未回头细想过那件袍子。
天子冕服,非一朝一夕可成。
爹爹从病危到晏驾不过数日,数日之内,是谁给他做了那套合身的黄袍?
是爹爹吩咐的?
是娘娘吩咐的?
可不管是爹爹,还是娘娘,都绕不开大娘娘。
他再想否认,也不能不承认,那时的后宫里,大娘娘掌握着一切。
如果没有大娘娘的首肯,这件小龙袍,无论如何,也没人敢做,没人能做。
所以,他一直认为的,大娘娘想废了他,立二叔楚王,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是,他恨错了吗?怨错了吗?
他想起祖母垂帘听政的那八年,大臣们永远对着他的屁股的屈辱。
想起看到母妃去慈寿宫请安时总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不满。
想起晚上睡在祖母隔壁,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管束动辄得咎的憋屈。
想起眼睁睁看着爹爹实行了十几年的新法一条条废除的无能为力。
想起刘婉仪扑在他怀里哭诉着孩子没了他却没法讨回公道的愤懑。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积了八年。
整整八年。
现在,让他释怀?让他放下?
让他把八年的委屈一笔勾销?
让他承认,他错了?
他过不去。
他不是不知道,祖母也许有自己的理由。
他年幼即位,主少国疑,祖母若不把权力牢牢攥在手里,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未必压得住。
祖母废除新法,也许不是为了否定爹爹,而是在她看来,那些新法确实扰民太甚,确实需要修正。
祖母管束他,也许不是要把他养成傀儡,而是怕他年少气盛,被身边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引上歧路。
这些“也许”,他不是没有想过。
可想归想,心里的坎,不是想一想就能迈过去的。
那些曾经的委屈和怨恨,总得有人来偿还。
错?
天子,不可能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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