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把他当成傻子来愚弄(1 / 2)

章惇一直在看赵煦。

从高世则说出那件小龙袍开始,他就在看赵煦。

他从仁宗时便在官场沉浮,见过太多朝堂上的风浪。

他知道一件最朴素的道理,天子若是当场驳斥、厉声呵斥,反倒不可怕。

可怕的是沉默。

沉默意味着天子在思考,而思考的结果,往往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

他觑着御座上那张年轻的面孔,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天子还没有表态,高世则的话虽然动摇了天子对元佑旧事的一贯判断,却未必能彻底消解天子的怨恨。

八年的积怨,不会因为一件黄袍便烟消云散。

怨恨还在,他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章惇缓缓出列,朝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不失恭谨:

“高世则之言,情词恳切,然此事关涉先帝弥留之际的宫闱隐秘,臣等不敢妄议其真伪。

臣以为,宜交付有司,传唤相关人等详加勘问,一一核实,再行定夺。

若今日在殿前仓促定论,于法不合,于理不周。”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面上是对事不对人的公允之态,核心却只有一个字——拖。

拖到铁屑楼斗殴的热度降下来,拖到天子那股被触动的心绪平复下去,拖到自己有机会修补漏洞。

只要今日不当场定论,日后的文章,便还有得做。

高世则跪在殿中,听着章惇这番话,再看御座上的天子没有反对,心一点点往下沉。

章惇说要“传唤相关人等一一核实”,高士京的事铁屑楼几百双眼睛盯着,供状在王家手里,他想赖也赖不掉。

可小龙袍的事呢?

梁惟简绍圣二年被除名并安置于全州,其义子梁弼也被送往琼州编管。

章惇等人,会让他有机会回来“核实”吗?

到时候,太皇太后的名声,还是只能这样含含糊糊下去。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该说的都说了,该哭的也都哭了,可天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还在默许章惇把水搅浑。

先生预料的,一丝不差。

看来,只能上最后一招了。

高世则见天子正准备开口应了章惇的话,飞速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好的奏章,双手托着举过头顶,再次叩首,声音多了几分决绝:

“陛下,臣要代叔父高公绘自陈其罪!“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方才高世则还在替高家喊冤,替太皇太后喊冤,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倒要替叔父认罪了?

众人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有老成持重的官员皱起了眉,隐约觉得这少年还有后手;

有素与高家不睦的暗自冷笑,等着看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更多的则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高世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煦眉头扬了扬:”哦?自陈其罪?高公绘有什么罪?“

他抬了抬下巴,宋用臣立即上前,将高世则手中的奏折接了过去,呈到御案上。

赵煦接过来,拆开火漆,目光落在开篇几行字上。

高世则没等赵煦看完,便开了口,声音清朗:

“臣离筠州前夕,叔父高公绘将此奏章交于臣手,让臣代为自首。

叔父说,元丰八年二月,先帝病笃。时任职方员外郎的邢恕,屡次遣人至高府上,邀叔父与家父过府叙话。①

叔父怕招惹是非,一概谢绝。

邢恕却锲而不舍,又遣人传话,称家中白桃花盛开,此花出《道藏》,可愈人主之疾。

叔父与家父想着,若真能借花献佛治愈先帝,便是大功一件,最终应了约。”

殿中低声议论渐渐平息了下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不料,叔父与家父到了邢恕府中,只见满园红桃,并无一株白桃。

两人心知上当,转身要走,邢恕却拉住他们的手,说了几句话。”

高世则有意放缓声音,一字一顿:

“邢恕道:‘右相令布腹心,上疾未损,延安郡王幼冲,宜早定议。雍、曹皆贤王也。’”

满殿哗然。

元丰末年的右相,那不是蔡确吗?

高世则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叔父当时厉声呵斥,说此何言,君欲祸吾家邪,拉着家父便走,片刻不敢逗留。”

“此后更不敢进宫探望先帝,怕被构陷有交通内外之嫌。”

“一直到陛下登基,大事已定,家父与叔父才敢入宫道贺。”

“太皇太后追问两人此前为何不入宫,两人躲不过禀报了实情。

太皇太后怕公开追究蔡确/邢恕,两人反咬家父叔父,便按捺此时,只是借其他由头,将蔡确邢恕先后贬出朝堂,又借车盖亭诗案,严惩蔡确。”

高世则再次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叔父说,他当年一时轻信,与邢恕这等小人结交,险些被拖进谋逆大案。

后来又因胆小怕事,隐瞒真相多年,致使奸人有机可乘,使太皇太后蒙冤。

如今后悔莫及,只愿意说明真相,将功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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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愿意赴御史台与邢恕对峙,削官也罢,流放也罢,贬为庶民也罢,他绝无怨言。”

殿中鸦雀无声。

高公绘都敢到御史台对质了,这番话,能是假的吗?

所以当初,不是王珪在谋逆,而是蔡确在谋逆?

叶祖洽越听越心惊,他此前可是连续多次上奏,替蔡确翻案,讨封赏!

就在两个月前的九月份,他还说动了天子向蔡确赏赐宅邸呢!②

如果蔡确被认定为有废立之心,他岂能得到好?!

叶祖洽忍不住出列,厉声向高世则喝道:

“高公绘攀诬大臣,其心可诛!

蔡确为先帝受遗之臣,为元佑所嫉,贬死岭外,其定策之功,天下共知!

高世则你在此大放厥词,是想推翻天子圣意吗?”

高世则没有被他的疾言厉色吓退,他转过头,直视叶祖洽:

“官家是先帝长子,子继父业,其分当然,蔡确有何策立勋邪?

至于请建储,那是首相王珪上的折子,就算有定策之功,也是首相王珪的功劳!

官家正常继位,蔡确没有机会捞取功劳,所以才剑走偏锋,谋立长君!

跟高家交接不成,便反咬一口,散布谣言,污蔑太皇太后和王珪,欺罔上下,为害朝廷!

叔父今日愿意自陈认罪,就是为了不让天子继续遭受蒙骗!

叔父敢于赴御史台公开对峙,邢恕敢吗?!”

叶祖洽张了张嘴。他当然不能替邢恕打包票。

他讷讷地站了片刻,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悻悻退回了班次。

赵煦把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高公绘的字不算好看,遣词造句也并不讲究。

他本就是武勋之家,又不是饱读诗书的进士,自然写不来花团锦簇。

但是,字字句句,直白清楚,发自肺腑。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蔡确。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他对他并无多少印象。

他登基时年幼,蔡确不久便贬出京城,两人连话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