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亲政,章惇等人反复告诉他,蔡确在元丰末年力主立他为嗣,有定策之功,却因触怒太皇太后而被贬死岭南。
他信了。
他追赠蔡确的官职,荫封他的子孙,把蔡确当成一个忠而被谤的功臣来补偿。
可今天高世则告诉他,蔡确不是定策功臣,蔡确是谋逆罪人。
那个在元丰末年真正想要另立长君的人,不是王珪,不是祖母,是蔡确。
他放下奏章,居高临下地看下殿下群臣。
这些人,都是他亲政后,一个个提拔上来的。
祖母用过的人,他一个也没有留。
他们在延和殿里,在奏章里,在各种私下觐见的机会里,对他反复说着同一类话——
太皇太后当年如何严苛、如何专断、如何在先帝病危时态度暧昧。
之前他从不怀疑这些话,因为那些话恰好迎合了他心里积了八年的怨。
他愿意相信。
相信祖母比他以为的还要不堪,才能让他的愤怒有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
他以为自己是在利用章惇这些人——
利用他们替他做他不能做的事,说他不便说的话,用他们的手去清算那些旧账。
可他们呢?
他们是不是也在利用他的怨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章惇要通过打击元佑旧臣来巩固相位。
蔡卞要借着清算旧党来继承王安石的衣钵。
邢恕要借着构陷高家来洗刷自己当年在元丰末年的投机劣迹。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盘算。
他们给他递上刀,他心照不宣地接过刀,以为自己是执刀人。
现在回头去看,或许,他才是那把刀。
这些人,章惇也好,邢恕也好,有一个算一个,竟然全都在颠倒黑白。
把谋逆的人说成功臣,把定策的人说成罪人,把他这个天子——
当成傻子来愚弄。
章惇站在班首,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已攥得发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高世则不过十六岁,竟有这般胆色。
他更没有想到,那个他素来瞧不上的、胆小如鼠的高公绘,竟有这等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道奏折一上,那是自损八百、杀敌三千。
高公绘这道奏折,分明是要把水搅得更浑!
你说王珪谋逆,我说蔡确谋逆。
反正王珪死了,蔡确也死了,死人没法对峙。
至于两家的后人,你蔡家可以这么说,我王家也可以这么说,这是打不清的口水官司。
蔡确到底有没有废立之心,章惇不知道。蔡确从来没跟他交过底。
但王珪没有废立之心,他却是清清楚楚的。
因为当年他和蔡确,亲手试过。
那时候先帝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
蔡确约了他,又暗中联络了知开封府蔡京,让蔡京那天领着壮士候在外廷。
蔡确的原话是:“大臣共议建储,若有异议者,当以壮士入斩之。”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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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当时点了头,这是应有之分。
蔡确话里有话,他也心里门清。
只有首相才有资格上奏请立皇太子,所谓“共议建储”,最后拍板的也只能是王珪。
所以,蔡确所谓“有异议者”,指的就是王珪。
蔡确这是想拉下王珪,自己揽下那份定策之功。
章惇也想跟着蔡确捞上那份定策之功,所以他应了。
那天三省和枢密院的人一起进福宁殿问疾,出来之后,在枢密院南厅共议建储的事。
蔡确和他轮番用话去逼问王珪,句句带钩,就等着王珪哪句话说错、哪个态度表得不坚决,好当场扣他一顶“持异议”的帽子。
只要王珪有一丝含糊,外面的壮士就会冲进来,把人拿下。
到时候建储的折子由他们来上,定策之功就是他们的了。
可王珪那个老东西,滑不溜手,任凭他们怎么逼,就是不往坑里跳。
逼到最后,王珪咬着牙,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话:“上自有子,复何异!”
就那么一句话,没有任何含糊。
章惇不甘,又无可奈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逼就是明火执仗了。
他和蔡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掀桌子。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请立储的折子还是王珪上的。
延安郡王立为皇太子,按部就班。
蔡确和他忙活了大半个月,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
他倒是无所谓,可蔡确不甘心。
蔡确忙活了那么久,背了那么大的风险,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当然不甘心。
所以蔡确后来才散布谣言,说王珪有异心,说太皇太后有废立之意。
他自己没有捞到定策之功,就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不干净。
这些事,章惇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参与蔡确后面的构陷,这种事他还不屑于做。
可他也没有阻止。
太皇太后借着司马老贼的手,把新法都废了。
可她有定策之功,以后想清算都清算不了。
蔡确的谣言,正好替他铺了一条路。
将来他可以借着这些流言,名正言顺地替天子“拨乱反正”。
他蛰伏了八年,等了八年,一切恰如他所料,顺风顺水。
可现在,他万万没想到,蔡确那个老不死,竟然胆大包天,当年两头下注!
一面拉着他谋算王珪抢夺定策之功,一面又让邢恕去拉拢高家,谋立长君。
而邢恕那个三姓家奴,竟然死死地瞒着这件事,从没对自己交过底!
这三年来,他明里暗里给蔡确恢复名誉,替他争定策之功,眼下是贼船难下了!
继续护着蔡确?
高公绘已经把“赴御史台对峙”撂下了。
高公绘这个人,胆小如鼠,谨慎了半辈子,他敢说这话,手里就一定攥着东西。
邢恕一旦进了御史台,十有八九撑不住。
翻脸否认蔡确,承认他有废立之心?
马上就会有人参他——
你章惇为逆贼张目三年,到底是一时失察,还是本就与闻其谋?
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撇不清这层干系。
黄泥巴掉档里,不是屎也是屎!
现在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早死晚死,迟早要死!
章惇咬牙,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拖!
往后拖,再想办法,慢慢跟蔡确切割!
他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猛地对上赵煦那双冰冷的眼睛,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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