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时分,万籁俱寂。
苏遁站在李格非家大门外,想了想,朝高俅招招手:“翻墙吧。”
两人退后几步,助跑起跳,动作利落攀住了墙头,一前一后落在李家前院的青砖地上。
门房老苍头睡得正沉,被高俅轻轻摇醒时,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就着高俅手中的油灯,认出苏遁,才没叫出声来。
老苍头嘴角抽搐了几下,终究不敢怠慢,披了件袄子便往里院去通报。
李格非刚看完一卷书,正解了外袍准备上榻,听了老苍头的通报,简直惊呆了。
这小子,三更半夜闯人宅院,真把他李家当自家后院了不成?
上回半夜来好歹还敲了门,这回干脆连门都省了,直接翻墙。
翻墙入室,成何体统!
可偏偏人家翻进来之后规规矩矩叫醒了门房,让门房来通报,没有直接闯进后院,礼数又做得周全,叫他有气也发不出来。
不过,他也不傻,这小子不敲门而翻墙,就是掩人耳目。
要说的,肯定又是什么“大事”。
半夜敲门,门房睡得死,须得高声叫喊好一阵才能把人叫醒,左邻右舍的狗一叫,整条巷子都知道李家半夜来客了。
明日一早免不了有人来打听,再传到坊间去,不知会编排成什么样。
翻墙进来,的确是动静最小的法子。
理解归理解,李格非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他一路走一路想着,赶明儿非得在墙头安上一圈铁钉子不可。
李格非穿戴整齐踏入有竹堂时,苏遁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文稿看得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深夜叨扰,校书莫怪。”
李格非瞥了一眼案上那卷被翻开的文稿,嘴角微微一抽:“你倒是自在。我这书房,快成你苏家的了。”
苏遁忙拱手致歉:“晚辈并非有意翻阅校书手稿,只是在案头瞧见了家父的《筼筜谷记》与《经藏记》,一时好奇,想知道校书是如何评骘家父文章的,便忍不住看了。”①
李格非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追究,径自落了座。
做儿子的看到父亲的文章,忍不住多看两眼,虽是失礼,却也合乎人情。
他若再计较,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苏遁见他面色仍有些不虞的,便笑着就方才所读的笔记寒暄起来:
“孟子言道,情感充沛,滔滔不绝,气势磅礴,雷霆万钧,举世莫能当;
左丘明辞令,纵横恣肆,酣畅淋漓,笔带锋芒,妙喻连篇,雄辩一时;
韩退之之文、李太白之诗,自由磊落、狂放任性,法天贵地不拘于俗,一气奔腾、卷舒自如;
此接不屑蹈袭前人窠臼,以奇博创获,横绝一世之辈;
李校书将家父文章与诸位先贤并列,家父若有所知,必引以为知己。”
“奇博创获,横绝一世?”
“妙啊,这八个字,比我那整论述,更为简练精到,又切中肯綮。”
李格非听苏遁侃侃而谈,先头不以为意,待听得“奇博创获,横绝一世”八个字,不由得一发入魂,心襟摇荡。
“奇博”是取材之广、见地之奇,“创获”是独辟蹊径、自有所得,“横绝一世”则是那种目无古人、举世莫能当的气象。
这八个字,正是对这段品评的精华总结,他自己都没能做到如此言简意赅,却被苏遁做到了。
苏遁见李格非满眼的赞赏与惊叹,突然意识到,“横绝一世”这个说法,在后世是寻常的评文之语,可在此时,还从未有人用过。
以“横”字来品评文章,臧否人物,恐怕正是眼前这位校书郎的独创。
因为有了李格非的滥觞,后世才有所谓“横绝一时”“横绝百代”等等说法。
他不由得有些惭愧,自己又无意中“盗窃”他人创意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晚辈这八个字不过是在校书高论之上稍作发明,校书以论文,才是前无古人,独出机杼。
前人评文,多用‘清’‘雄’‘雅’‘健’,或曰‘风骨’,或曰‘气韵’,从未有人拈出一个‘横’字来。
校书以‘横’评文,本身便是论文之‘横’,只此一字,便是自得、离俗、绝畦径矣。”
李格非拈出这个“横”字来品评汪洋恣肆之雄文,确是前人未曾发过的议论,心里也隐隐以此为傲。
今日被苏遁先以八字撮其精要,又以一番入情入理的恭维道出了这个“横”字在论文史上的独到地位,不由内心极为受用。
他再看苏遁时,只觉得这小子眉清目秀,似乎没那么讨人厌了。
方才那翻墙入室的无礼行为,也全然不值一提了。
但小辈面前,终究还要维持几分脸面。
他轻咳一声,摆了摆手,谦虚了几句“季泽过誉了”“偶有所得罢了”之类的话,又笑问:
“季泽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苏遁见李格非神情欢快,这才整了整衣冠,朝他深深一揖,从袖中取出《辨奸论》与《墓表》的抄本递了过去,将几处疑点一一摆出,最后道明了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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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李格非明日在秘书省查阅元佑年间修订的《神宗实录》,看其中是否有王安石拜相制书原文。
李格非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只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心中权衡着利弊。
苏遁眼下明显是跟蔡卞结下了仇。
不,苏遁与蔡卞的梁子,从他在辩经台上自称“私淑”荆公那一日起便已结下了。
蔡卞以荆公半子之尊,独揽遗泽多年,早已将王学视作禁脔。
苏遁横空出世,以真才实学另起炉灶,眼看着要分走荆公香火,蔡卞岂能容他?
李格非谨小慎微,只想护住自家,安稳度日,并不愿涉入新旧党争的浑水。
元佑年间修订的《神宗实录》,如今是朝中最敏感的一处旧账,不知多少人栽在这上头。
范祖禹、黄庭坚、秦观,都因为曾经参与修史,被贬至荒徼,连新党陆佃(陆游祖父)不过说了句公道话,也一并被扫出了朝堂。
自己擅自调阅,要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举报,难免受到牵连。
可若是不帮苏遁这个忙,也实在说不过去。
苏遁已经帮着王家化解了两次阴谋构陷的生死危机,虽然不是直接帮李家,但王家总归是清照的舅氏。
这份恩义,他李格非不能不认。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少年。
深夜翻墙而来,眉眼间却不见半分惶急,条分缕析地摆出疑点,又铺陈文章将自己哄得心花怒放,这才从容道出来意。
这份胆识,这份心智,莫说十四岁,便是翻了倍的年纪,也未必能有。
他扪心自问,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天资纵横的后生。
若因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折戟沉沙,让明珠蒙尘、良玉碎于顽石,他实在看不过眼。
况且,蔡氏兄弟此番的手段,实在太脏。
伪造文章,托名诬人。
李格非自己也是提笔写了半辈子文章的人,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种借诗词文章栽赃构陷的阴私勾当。
文章千古事,是是非非,应该摆在桌面上,以义理相争,以考据相辩。
躲在暗处,假托死人之名行攻讦之实,这算什么?
这是对文字的亵渎,对斯文的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