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坐视不理,任由这盆脏水泼实了,日后回想起来,只怕连自己案头那几卷文稿都不好意思再翻开。
而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件事若真的让他们做成了。
今天蔡卞能伪造一篇《辨奸论》,把苏遁逼到进退维谷的死角;
明天就有人能有样学样,伪造一篇《劾某状》,把朝堂上碍眼的同僚打入万劫不复。
到那时,谁还能安心着书立说?
谁还敢下笔写文章?
人人都要防着身后有一支笔,随时准备冒你的名、栽你的赃、掘你的坟。
此例一开,士林风气将荡然无存,人人自危,斯文扫地。
李格非这两年,见过太多因言获罪、因文遭祸的旧案,那些旧案至少还是当事人自己写的文章惹来的祸端。
可伪造诗文构陷,却是从根子上毁掉了文人之间最后的信任——
连署名都不能保真,那世上还有什么能保真?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奸计得逞,而什么都不做。
李格非将茶盏搁回案上,缓缓开口:
“此事我可以替你办。
但有一条你要心中有数,实录里未必就收了这篇制词。
实录编年记事,立朝大政、君臣要论自然收录,一篇拜相制词全文是否收入,说不准。
若有,自然最好;
若没有,你恐怕还得想其他方法。”
苏遁再次深深一揖:“无论结果如何,校书这份情谊,晚辈铭记在心。”
苏遁从有竹堂出来,沿着廊庑往院墙那边走,心里盘算着李格非方才的话。
实录里未必有制书原文,这一层他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李格非说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沉。
若实录里真的没有,剩下的路便是硬仗了。
光凭时间、称谓那几条疑点,压不住满城风雨。
他正低头想着,转过廊角,迎面撞见一个人影。
李清照披着一件月白斗篷,手里拢着个铜手炉,正倚在廊柱旁,也不知站了多久。
苏遁脚步一顿,旋即笑道:“这么晚了,怎的还没歇息?”
李清照明眸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开门见山:
“出了什么事?”
苏遁咳了一声,下意识整了整衣襟:
“没什么大事,就是与令尊聊了聊文章,一时忘了时辰。”
“你深夜来我家,就是为了跟我爹聊文章?”
李清照向前踏了一步,月光从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照得她一双眸子清亮逼人,
“苏遁,你莫把我当三岁孩童哄。
你上回深夜来,是送了邢恕约谈高世则的事,让我爹给两位舅舅带消息。
这回又是什么事?”
苏遁正想着怎么搪塞,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李格非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几页纸,站在廊下,朝苏遁看了一眼,又朝李清照看了一眼,无奈叹了口气,把纸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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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看吧,不让你知道,你今晚怕是睡不着。”
李清照接过那几页纸,就着廊下灯笼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老泉先生(苏洵)卒于治平三年,荆公拜相在熙宁三年,中间隔了四年。
光这一条,这《墓表》便是假的。”
她干脆利落说完,把纸翻过来:
“还有这篇《辩奸论》,肤浅凡近,体格孱弱,与老泉先生的文风天差地别。”
李清照指尖点着纸面上一行字,“你看此处,‘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后面接的却是‘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两段之间毫无转承,不过是生拼硬凑在一处。
作伪之人想模仿老泉先生的纵横捭阖,却只学了个皮毛,把排比当气势,把堆砌当雄辩。
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文气不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层:“还有这里——
前后矛盾,态度暧昧不明,前文似乎是荆公之非,后文又说得模棱两可,含糊其辞。
老泉先生的文章,雄壮刚健,有纵夺之奇,一出手便是天风海雨逼人,绝不会这般瞻前顾后。
这分明是作伪之人功底太浅,既想把文章写得像老泉先生的口气,又怕说过了头,将来收不了场。
所以才这般扭捏之态,欲言又止,藏头露尾。”
苏遁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
李清照这番点评,从文风、体格、行文逻辑,逐条论证,可谓一针见血。
她只读了这一遍,便抓到了要害。
这等眼光和才气,放在当世,只怕也没几人。
他面上不显,只是苦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我哪敢在辩经台上自称私淑荆公?
那不是等着别人拿这篇文章来扇我的脸吗?”
李清照明眸中簇起一团:“蔡卞蔡右丞的手笔?”
苏遁点了点头。
“下作。”
李清照冷冷吐出两个字,“堂堂尚书右丞,拿过世三十年的前辈做文章,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一个后学晚辈,他也不嫌丢人。”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遁:
“所以你想让我爹去查制书原文?
你是觉得‘生民以来,数人而已’这句话太僭越,不像制书里会用来褒奖臣子的话?”
苏遁微微一怔,再次为李清照的冰雪聪明惊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清照嘴角微弯,却没有就此打住。
她将那两张纸还给李格非,拢了拢手炉,忽而笑道:
“后天我的拜师宴,先生(魏玩)请了七夫人。
我正愁见了她不知道说什么,现在倒是有了现成的话题。”
苏遁脸色一变:“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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