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学生以为,君子论迹不论心。
道在器中,理在事中。
义不以利显,则流于空疏;利不以义节,则近于妄取。
唯以事功验之,以民生观之,以义制利,以利成义,‘义利相济’,方是君子之道。”
赵煦的目光深了一分,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以事功验之?”
“你的意思,是能办成事的,便是君子了?”
苏遁不慌不忙:“学生不敢以成败论人。
只是,若有人满口仁义道德,却于国无益,于民无补,那等‘君子’,留之何用?
真君子者,当以天下为己任,不避事,不择利,能任事,敢任事,成则泽被百姓,败亦无愧于心。”
赵煦听了,目光中兴味更浓:“好!好一个‘留之何用’!
那你再说说,这义利相济,究竟该怎么个济法?”
苏遁再次一拜,抬起眼,迎着赵煦的目光,掷地有声:
“八个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赵煦瞳孔骤然紧缩。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取,是征赋,是纳课,是徭役。
用,是养兵,是治河,是兴学,是赈济。
没有“取之于民”,王朝财政便成一潭死水,只能事事掣肘。
没有“用之于民”,天下赋税便是横征暴敛,最终丧尽民心。
这八个字,直白简单,却一刀见血,说透了治国的根本!
也足以为他的“绍圣新政”,立下最稳固的义理根基!
苏遁没有停顿,侃侃而谈:
“取,是国之常理;用,是国之职分。
但须取之有度,用之有方。
凡所取者,必当名目清楚;
凡所用者,必当去处明白。
赋税之数,当视民力而制之;
岁入之用,当以国计而核之。
如此,民不苦于无度之征,国不缺于当用之费。”
苏遁说完,深深一拜:“先前官家问学生义利之辩,这便是学生的答案。
取之于民,为朝廷之“利”;用之于民,为朝廷之“义”。
义利相济,国道恒昌。”
赵煦深邃地看向殿下的少年,眼底是一层极深的探究,像要透过殿中香雾,把眼前这少年看个透。
过去这么多年,新党说旧党空谈仁义、不务实际;
旧党说新党横征暴敛、与民争利。
两边争吵二十多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苏遁这八个字,把两边都装进去了。
取之于民,是为政的基础;
用之于民,是为政的目的。
没有前者,国家无力运转;
没有后者,国家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赵煦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可他从没有找到一句话,能把这件事说得这么清楚。
他本以为苏遁所谓“义利相济”,不过是在玩弄文字游戏,是在两不得罪。
这一刻方知道,这少年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而是真的有这般高屋建瓴的治国之道。
有那么一瞬,赵煦心中涌起一股如获至宝的激动。
他甚至想起了王荆公的词“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兴王只在谈笑中。”②
当初爹爹遇到王荆公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呢?
苏遁身后的三百解元,更是极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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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虽还未入仕,却也都是熟读经史的聪明人,如何能不知这八个字的分量?
从前论财税,圣人只说“敛从其薄”,只说“节用而爱人”。
还从来没有人,敢把“取”字说得这样坦荡,能把“用”字说得这样明白。
取之于民是“利”,用之于民是“义”。
若取于民而不用之于民,便是聚敛;
若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便是仁政。
唯有义利相济,方能国泰民安。
这便是一代儒宗的份量吗?
轻轻巧巧八个字,便把几千年来的义利之争,几千年的王朝兴衰,说得清清楚楚。
赵煦望着苏遁,再次开口,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了些轻快的笑意:
“苏举人果真名不虚传,朕今日颇有所获。
省试在即,朕便祝你,鹏程万里,不负所学。”
这话一出,殿中人人耸动。
天子殿上金口,接下来的省试,苏遁是无论如何不会落榜了。
苏遁再次整衣下拜,声音恭顺:“学生必当竭尽所学,不负官家厚望。”
赵煦没有再多言,只朝合门官略一颔首。
礼官会意,高唱引班。
三百解元鱼贯出殿。
苏遁走在其中,面色平静,然衣袍之下,后襟早已被冷汗浸透。
外头天光煌煌,照在汉白玉阶上,明得有些刺目。
他随着人群一步步往下走,神情温温,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场御前奏对,几乎耗去了他十二分的心神。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但过了,还过得极漂亮。
可苏遁心里没有半点喜意。
天子在殿上这一番“青眼”,落在旁人身上,也许是青云之路的起始。
落在他身上,却是实实在在的催命符。
章惇、蔡卞、还有还没倒台的李清臣,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这个元佑罪臣之子,在天子心中生出一席之地。
天子金口玉言,省试期间,恐怕没人敢动手脚了。
可若是,他参加不了省试呢?
苏遁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只是从今往后,明里暗里的手段,只怕会来得更急、更狠、更不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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