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楶觐见(1 / 2)

解元”群见“结束,赵煦在集英殿赐宴群臣。

席间教坊奏乐,杂剧、百戏、筑球依次登场。

礼官唱名,百官依次进前,行九盏酒礼。

每一盏酒,皆有教坊乐工奏相应曲牌。

百官举盏、宣示、致词、再拜舞蹈,山呼之声响彻殿宇。

宴罢,已是午后时分。

赵煦回福宁殿更衣,宋用臣捧了太府寺名录进来。

天子寿辰,文武群臣、方镇州军皆有贡礼,或为金银、马匹,或为祝寿表文。

宋用臣挑了十来样新鲜稀罕的念给赵煦听,赵煦兴致缺缺。

直到宋用臣念到“广南东路经略安抚司代呈:广州蕃坊番长辛押陁罗进献《坤舆万国全图》一幅”,赵煦才抬了抬眼皮:“拿来我看看。”

宋用臣又念到“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吕温卿进献祥瑞吉贝花三株”,赵煦以为是什么奇花异草,随口道:“送去刘婉仪那里,让她赏着玩。”

宋用臣应声而去。

不多时,那幅《坤舆万国全图》便送到了御案上。

细绢为底,轴镶金边,展开来足有半丈长。

赵煦一看之下,瞳孔微缩。

这不是,苏遁画给赵佶的那幅“世界地图”吗?

他恍惚想起,苏遁似乎在信中说,那幅图是跟番商深谈后,参酌古籍绘制而成。

苏遁说的番商,就是这个什么广州蕃坊番长辛押陁罗?

赵煦把这个古怪的名字记在心头,问道:“这个什么番长,为何突然进献这么一副地图?”

宋用臣忙道:“臣不知,不过,随图有一封贺寿札子,或许札子有写。”

赵煦拿起札子看了看,这札子竟然是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写的。

他不由有些哑然失笑,章楶已经应召入京,已经安排了两日后陛见。

他的札子,倒是先于他本人入宫了。

札子前头是些称颂圣德、遥祝圣寿的场面话,后头则郑重其事,奏请在广州设立番学。

札子中说,广州蕃坊聚居番商已逾十万,皆世居大宋,以海贸为业,岁输市舶之税,为朝廷东南财赋所系。

然此辈言语殊方,习俗各异,虽日与汉民杂处,终难尽通礼义。

若能设学以教,使知本朝法度,明人伦纲常,则可渐化其心,潜移其俗。

彼族之中,本有世传星象、善观风潮、熟稔海路者。

设学之后,彼之所能,便可为我所用。

蕃汉之间,易疑为信,化隔为通,海舶市易,必更兴旺。

长此以往,广州十万番商,不独为大宋纳税之民,亦可为朝廷通海之才。

其利在国,其功在远云云。

赵煦看到“十万之众”四字时,很有些吃惊。

他从来不知道,在南海边陲的广州城,竟然住着这么多番邦人,也从来没有大臣向他提到过这件事。

这许多人,生聚于大宋海疆,受大宋法度,食大宋厚利。

朝廷只将他们当税户来管,却从未将他们当百姓来教。

这确是疏漏。

蕃学在大宋,也并非什么新鲜事。

熙宁年间,王韶在熙河拓边两千里,为了教化蕃酋子弟,争番部之心,父皇召令在河州、环州、熙州三州都设置了蕃学,还特地给了不少进士名额。

熙河路总共也就十万之众,而广州一地,就有十万番商,如何能放任不管?

赵煦将札子摊开,提笔批了两行字,递给宋用臣:

“发去中书,着三省参酌。此事若能行,便宜早办。

若诸公以为不可,也须据实回报。”

宋用臣双手接过,领命退下。

今日是赵煦寿辰,朝中放假,并没有什么政务。

赵煦下令摆驾刘婉仪宫中。

才进门,便听见暖阁里传来宫女们的轻呼。

只见刘婉仪与几个小宫女围着一株半人高的盆栽,叽叽喳喳,言语之间满是惊奇。

那盆栽约有五六尺高,枝干青灰,叶子已经半枯,枝头却坠着几团雪白蓬松的绒球,形如鹅卵,色若初雪。

凑近了看,才见那绒球是从一枚枚裂开的褐色硬壳里迸出来的,裹得并不紧实,稍一呵气,便有细丝轻轻颤动。

刘婉仪见赵煦进来,笑着招手:“官家快来瞧瞧,这吉贝花当真稀奇。

妾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花,摸起来软乎乎的,倒像丝絮。”

赵煦走上前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几分。

这哪是什么“祥瑞”吉贝,分明就是苏遁画里画过的棉花!

他想起苏遁信里写过,苏家在宜兴庄子上种棉花,从岭南引种,用了两年工夫,一块地一块地地试,才试出了能在江南过冬的法子。

如今这棉花到了吕温卿手里,倒成了老天爷无端端长出来的“祥瑞”。

这哪是祥瑞?这是明晃晃地欺君!

赵煦看刘婉仪还在笑盈盈看着自家,按下心里的愤怒,淡淡一笑:“是稀奇。你要是喜欢,回头让他们再贡几盆来。”

两日后,章楶应召入见。

他在合门祗候的引导下进了崇政殿西阁,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半旧的紫袍。

赵煦端坐御座,仔细打量着他。

七十来岁的人,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行止利落,没有半点龙钟之态。

倒是与他想象的很不一样。

章楶龙行虎步,走到御前,礼数一丝不差。

“臣章楶,叩见陛下。”

赵煦微微点头:“章卿免礼,赐座。”

章楶谢了恩,只坐了半边小杌。

赵煦不急着开口,只端起茶盏慢饮。

他今日召见,是为泾原路的边事。

可眼前这老臣甫到京城,又是头一回面圣,总得让人先定定神。

片刻后,赵煦放下茶盏,道:“朕今日召卿来,是为西北边事。兵部与枢府的折子,朕都翻过了。

有人说可攻,有人说可守。卿在环庆路任事多年,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章楶略略欠身:“臣本州郡之吏,非敢妄议枢机。然陛下既垂询,臣不敢不以实对。”

赵煦“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章楶道:“臣在环庆时,正值朝廷戢(jí)兵之议,边将多言守,少言战。

臣那时便以为,夏人嗜利而畏威,若不稍加惩艾,边疆永无宁日。

故臣当时所行,皆是以守为形,以攻为实。

择其要害,小出而击,使彼知我非不能战。

后夏人果围环州,臣先以间知彼虚实,遣折可适伏兵洪德城,待其过而击之,斩获甚众。

又于牛圈潴水投毒,使敌马多毙。

此皆迫于时势,非敢好战也。”

当日蔡卞举荐章楶之后,他便专门命人调来元佑年间的军报。

章楶在环庆路任上那几场仗,他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

那时满朝旧党言和,边将多主守,敢于主动出击者寥寥无几。

偏偏章楶敢。

不但敢,还能打赢。

诱敌深入,设伏聚歼,连水里下毒这等手段都使得出来。

朝中旧党骂他阴狠,赵煦却从那些军报里,看出一个“能”字。

他如今要派去西北的人,既要敢战,又要能战。

敢战者不怯,能战者不溃。

两者兼备,才当得起泾原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