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不仅敢战,更有实绩可查。
是以今日一听章楶开口,赵煦便已信他三分。
再听他说“以守为形,以攻为实”,又与枢府里那帮只知高谈阔论的人截然不同。
这人,确是可用。
章楶继续道:“今西夏之势,比元佑时更躁,而国中实已虚疲。
夏人长于骑战,利在速决。
我朝兵多将广,利在持久。
若我朝骤然发大兵,正遂其意。
臣以为,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不与他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要害之地,以筑城为进。
城成则我据其险,彼失其便。
诸路相继而进,堡砦相接,粮道渐固。
如此三五年,夏人可不敢复窥我边地。
纵其来攻,我以逸待劳,反而易破。”
赵煦点头:“章惇亦言当先固藩篱。卿与他的意思,倒有相通处。”
章楶道:“章相公之议,臣略知一二。然臣之见,与他仍有不同。
章相公意在先固后攻,臣意则在不攻。
城池修到西夏咽喉,他若来攻,我以逸待劳;
他若不攻,我则继续前推。
不贪大功,不轻冒进,但求日拱一卒,水到渠成。”
赵煦笑道,“你倒不怕朕说你怯。”
章楶郑重摇头:“臣自束发受书,便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臣非怯战,臣只是不想让士卒白死,不使库中钱粮,虚掷于无用之地。”
他顿了顿,似在措辞,片刻后道:“陛下试想,夏人长于野战,我朝长于守城。
若我方主动出击,深入其境,纵然胜得一两阵,夏人必倾国来报。
如此你攻我往,战事频仍,士卒死伤日增,军费开支日广,到头来,边疆依旧不宁。
若换个法子,只修城,不出击,夏人来攻,我凭城自守;
夏人退去,我便前推一步,再修一城。
如此周而复始,步步为营,不与他野战,只用我之所长,制彼之短。
他若想阻我,便须来攻城。
攻不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步步逼近。
此策虽缓,却最省兵力,最省钱粮。
根绝夏患,本非旦夕之功。
与其年年用兵,徒耗国力,不如花上几年工夫,稳扎稳打。
只要城修得稳,粮道不断,他再是铁骑如风,也无计可施。”
赵煦听了这话心里不由想起了吕惠卿。
吕惠卿被任命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之前,也曾御前奏对。
当时他在殿下慷慨激昂,侃侃而谈,立主进讨,唯恐示弱于人。
反观章楶,不讳言兵凶,不避谈钱粮,开口便是爱惜将士、慎用国帑。
两相对照,高下立判。
西北需要吕惠卿这样的锐意进取者,更需要章楶这样能进而不躁,能守而不怯,老成持重的将帅。
他心头对章楶又多了几分肯定,身子微向前倾,问道:“方才卿言筑城,若依你,当先筑何处?”
章楶沉吟道:“臣没去过泾原路,不敢贸然空言。
不过,臣在舆图上反复审度,石门峡江口、好水河之阴,此二处形胜最要。
若能各筑一城,则泾原一路,便有两道铁闸。
夏人纵有铁骑,亦难轻易叩开。
只是城不可孤。两城之间,须有堡砦递相为援,使粮道不绝。
若孤城独峙,援断粮绝,纵有坚城,亦难久守。
昔日在环庆,臣亲见数寨因军退而困守,士卒忍饥而斗。
兵非不勇,法非不严,只是事前少算了粮道与援路。
这一回,若要在泾原动土,臣会先固粮道,再议筑城。”
他略一停顿,又补一句:“凡筑城之地,必亲履其地,与本地将佐共商。
水源、粮道、形势,三者缺一不可。
无水之地,断不可筑。”
赵煦听明白了章楶话里的意思,这是在点永乐城旧事。
当时给事中徐禧受命与内侍李舜举往鄜延路相度筑城。
时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的沈括,和大将种谔立主修复银州故城与古乌延城。
徐禧却一意孤行在永乐下砦筑城。
种谔力陈该地无水,不宜固守,徐禧固执不从。
及城成而夏兵至,围城断水,最终死将校数百人,士卒、役夫二十余万皆惨死城中。
赵煦那时候年幼,不知军国大事,只知道父皇自永乐败后,忧愤日深,终致不起。
待他稍长,重览旧档,才知那一败,不在夏人善战,而在庙堂失算,在用人不专,在弃宿将之议而信书生空言。
这个教训,刻骨铭心,他从未有过片刻忘怀。
他身子靠回御座,眉宇间多了几分认真,“朕若让卿去泾原,卿可愿往?”
章楶起身,整衣而拜:“臣年已七十,本不应再望边寄。然君命所在,臣安敢辞?
臣只求三事:一曰权专,二曰粮足,三曰诸路相应,不相掣肘。
若得此三者,臣当竭尽心膂,为陛下守好泾原。
赵煦望着章楶,目光愈发深沉,缓缓道:
“卿所请三事,皆分内之常。
朕既以泾原付卿,自当权归卿手,不令旁人掣肘。
待卿到渭州,先行踏勘山川,审度水源,点检粮道,计军实之盈虚,察将校之才具。
凡所筹画,速具条陈报枢府。
朕当与两府熟议,绝不使卿徒负空名。”
他字字清楚,像要将这些话刻进章楶心里,
“永乐之失,朕未尝忘。卿只管按章法来,实心任事,朕为卿后盾。”
章楶闻言心中大定,撩袍拜倒,郑重道:“陛下推诚至此,臣虽老迈,敢不肝脑涂地。”
赵煦伸手虚扶:“起来说话。他日泾原但有所需,不论粮草、兵额、役夫,只管道来。
朕信卿,如信长城。”
章楶再拜而起,眼中已隐有泪光。
君臣之间,再无多言。
殿外风声渐紧,雪气侵檐,愈发衬得殿内暖意沉沉。
赵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想起前两日看到的章楶所上的陈建蕃学的札子,笑道:
“前日兴龙节,卿所陈在广州府学内另辟一处蕃学的札子,朕已阅过,深以为是。
朕已批付三省,议论之后,再行定夺。
卿在广州二年,除了这桩事,可还有什么可兴利除弊之处?
今日既在御前,不妨一并说来。若真可行,朕让两府参酌。”
章楶略整袍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呈上:
“臣在广南两年,所见所闻,确有一事,其利在远,其势在渐。
此《平海策》所言,或为目前可办,或为日后可图。
臣请陛下御览,若蒙采纳一二,海疆幸甚,国家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