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笑道:“臣也问过苏遁。”
“他说,因见粪厩墙根、背阴湿地能析出硝霜。”
“他曾做过实验,用自己那套格物之法,把牛羊粪肥堆起来,模仿硝石析出的环境,反复验证,果然能出硝。”
群牧司下的养马院、养马监,一年出卖马粪和粪砖,便可得二十万贯以上,可见数量不少。
若用来就地堆硝,以作西北军中之用,还能省去从蜀中运硝的人力物力。
“至于制冰所需硝石,也不需占用军中份额。
据苏遁从海商处所闻,南海有许多荒岛,人迹罕至,海鸟千百年来聚在岛上,积粪成山。”
“既然牛羊粪肥能析硝,海鸟粪必然也能。”
“大海之上,岛屿何止万千。”
“只要海船能到,硝石便能源源不断。”
赵煦听章楶忽然说什么牛羊粪、海鸟粪,不由得有些恶心。
脑海中浮现出苏遁围着臭气熏天的粪堆的模样,又觉得场面颇为滑稽。
转念一想,那苏遁小小年纪,虽说不上锦衣玉食,也是书香门第,竟能围着臭烘烘的粪堆做文章,不禁又有些敬佩。
他再想那幅《万国坤舆图》,海外的确大岛小岛无数。
若那些岛上真有取之不尽的鸟粪,硝石制冰,倒真是可行。
他仔细想了想,又问:“海鸟粪在海外孤岛上。”
“朝廷要如何前去开采?”
“若是调派官船远航,带兵携械,且不说风涛之险,单是沿途人吃马嚼,便是好大一笔开销。”
“如今国用紧张,哪里有余财作此事?”
“若是征召民船民夫为役开采,恐怕有劳民之嫌。”
章楶欣慰笑道:“官家爱惜民力,是百姓之福。”
“不过挖粪之事不必官府亲自操办。”
“只需派遣水师,借巡海护商的名义,先行勘探盛产鸟粪的荒岛。”
“在岛上插上大宋龙旗,定名绘图,登记造册。”
“再采用‘买扑’之法,张榜公示海岛开采权。”①
“招揽海商‘实封投状’,竞价获取开采资格。”②
“岛上挖掘、船只筹备,全部交由买扑商人自行处置。”
“官府只需参照内地矿冶的旧例,按定额收取课税即可。”③
赵煦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内地铜铁矿冶,矿在眼前,坑冶可取,售之便可得钱。”
“海岛则不然,远隔重洋,风涛莫测,一遭倾覆,血本无归。”
“再则,粪肥终究是贱价之物,利薄如纸,不及铜铁之贵。
“商贾心有顾虑,未必肯往,更别提花钱买扑荒岛了。”
章楶颔首回应:“官家所虑,正是臣与苏遁反复商议之处。”
“鸟粪虽贱,却有一桩便宜处,远胜铜铁。
据海商所言,那些鸟粪俱是露天堆聚,不须凿山开矿,锄锹可采,其费甚省。”
“又不必如铜铁那般,要经炉火冶炼,更无匠作折耗。”
“所费者,不过船运脚钱而已。”
“若能保得船路无虞,此中利钱,其实不薄。”
“且水师先行探路,所绘航线、岛图俱已周备。”
“海商只消结队而行,彼此声援,触礁之险,翻船之虞,皆可大减。”
“若官府再许‘和买’,货到即钱,不使一人空手而归,商贾自会相率而来。”④
赵煦神色微动:“和买?”
章楶点头:“单凭一纸文书,想让商贾出钱竞拍荒岛,定然行不通。”
“要想成事,须得官府出面,徙木立信。”
“官府先与买扑的海商签订‘和买’契约,约定凡商人运回鸟粪,官府尽数收购,免其后顾之忧。”
“收购价格,参照广州城内粪肥的市价折算,还可往上抬高些许。”
“官府绝不赊欠,货到当即付钱,做到钱货两清。”
“如此运作几次,第一批试水的商人赚了钱,后续商贾自然趋之若鹜,争相投状竞拍海岛。”
“等到商贾运回的鸟粪数量充足,官府再把鸟粪堆硝的法子向民间推广。”
“届时朝廷不必耗费场地人力亲自堆硝,直接收购成品硝石就够了。”
“海商运回的鸟粪,既可以自己堆硝,也可以转手卖给别人加工。”
“堆硝余下的残渣,还能当做粪肥二次售卖,物尽其用。”
章楶稍作停顿,接着说道:“苏遁曾花钱请海商运回来两船鸟粪,在惠州租田做过试验,施用海鸟粪的稻田,比施用普通农家肥的稻田,每亩稻谷可以增产三到五斗。”
赵煦闻言再次吃惊,真没想到,苏遁竟然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事。
只是,苏遁为何在写给赵佶的信中,丝毫没有提及鸟粪之事?
章楶神色间带着几分畅想:“单看一亩的收成,增幅看似微不足道。”
“可一旦鸟粪开采规模扩大,广州一地消耗不完。”
“商人为牟取利益,定会顺着水路贩运到各地。”
“江西、两浙、福建,凡是漕船能够抵达的地方,粪肥都可以运到。”
“倘若南方数千万亩稻田,每亩都能增收三五斗粮食。”
“西北前线的军需粮草,又何愁供应不足?”
赵煦听着章楶的话,也不由心潮澎湃起来——
父皇当年与荆公联手变法,自熙宁五年始,力行方田均税之法。
在元丰六年大致厘清全国各路登记垦田数合计为4.6亿亩。⑤
南方假以2亿亩计,纵使一亩只多收三斗,天下一年便能平添6000万石稻谷!
有此仓廪之实,西北征战,何畏粮草不继?!
还有那硝石制冰的暴利,若是在闽粤之地全面铺开,也能给军费添上一大笔!
这听起来腌臜的海鸟粪,竟然成了破解西北用兵后顾之忧的神兵利器!
赵煦只觉胸中气血翻涌。
父皇当年因永乐城之败,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他亲政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整军经武,一雪前耻。
可这仗,哪里是说打就能打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元佑年间,那班旧党一味裁抑,把新法废得干干净净,只节流,不开源。
到了他亲政时,连年节赏赐都要精打细算。
这两年恢复新法,国用稍宽,可要支撑一场大仗,仍觉捉襟见肘。
他也知道,父皇当年急于求成,青苗法本为济农,后来却息钱屡增,州县又强行抑配,反成厉民之政。
免役钱之外,又岁收二分宽剩钱,取之过重,民不堪命。
旧党执此攻讦,言之凿凿,凿之生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