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恢复新法时,便痛定思痛,亲令章惇、曾布重勘旧条,厘定新格。
免役宽剩,岁取一分;青苗息钱,岁取二分,绝不许强行抑配。
又定了规矩,息钱积够本钱,就得奏请蠲(juān)免,明示朝廷不以此牟利。⑥
如此一来,能收上来的钱,自然比之熙丰年间,少了很多。
赵煦常在深夜翻看军报,只觉进退维谷。
打,必然要剖克民生;不打,又难雪前耻。
若为筹饷而伤民,则国未强而怨已生;
若因惜民而废兵,则耻未雪而患更迫。
两难之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就在他为这事宵旰焦劳,几至夜不能寐之际,章楶竟从岭南携来此策,平白给他奉献了一只下蛋的金鸡!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及时甘霖!
赵煦将策文合上,长长舒了口气,道:“当年王韶献《平戎策》,意在为父皇恢复熙河故地,开疆拓土。”
“那策子写得极好。”
“王韶也确如策中所言,纵横捭阖,拓地千里。”
“可这千里之地,于国赋毫无补益。”
“非但如此,朝廷每年还要填进去数百万贯兵饷钱粮,才能勉强支撑。”⑦
“熙河羌人又反复生乱,剿抚两难,公帑靡费,难以计数。”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颇有感触:“朕近日翻看旧档,越看越觉得,开疆易,守土难。”
“若所占之地不能就地生财,自给自足,那地占得越多,朝廷的包袱便背得越重。”
“王韶当年只谋其地,未谋其利,到底是美中不足。”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御案上的《平海策》:“苏遁这策子,也是开疆拓土,却分文不向朝廷索取。”
“不但不费公帑,还能反哺朝廷,输送钱粮。”
“化海外荒岛为财源,以商养兵,以海固疆,实在别开生面,妙不可言。”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案面:
“鸟粪堆硝,硝石制冰,如此生财之道,真不知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章楶接口笑道:“确是如此。此子天资聪颖,心思缜密,常人难以望其项背。”
“这《平海策》最妙之处,在于环环相扣,无一处是孤军深入。”
“若想保海鸟粪的开采无虞,便须先练水师,常巡海岛。
否则荒岛无主,海盗必来争抢,商船亦不敢久留。”
“水师既成,又可为海商护航。
海路既安,商舶愈多,护航所得,亦是一笔不菲之资。”
“如此,练兵与营利,两不相误。”
“海舶愈多,冰的销路便愈广。
冰卖得愈多,朝廷所得便愈厚。”
“而冰的生意越旺,海鸟粪便越紧俏。
海商趋利而行,必会争相出海开采。”
“此物一旦人人争抢,便再非昔日无人问津的荒岛粪泥,而成了海上聚宝之盆。”
“财帛动人心,海盗亦会闻风而至。
到那时,水师便不只是护航,更须守岛、巡海、剿匪,处处严阵以待。”
“就在这一护一巡一剿之间,水师越战越强,越强越稳。
若有一日西北息兵,东南之师随时可扬帆南下,直取交趾,以雪熙宁旧耻。”
“而欲图交趾,须有人作间,同番情番语之人,必不可少。
苏遁所提番学,正是为此而设。”
“番学一旦设立,番汉相习,人才自出。
外可助海贸之兴,内可储经远之才。
“还有‘经营流求’的想法,也并非天马行空。
臣在广州时,曾向常年往流求贸易的海商详细打听过。
那流求大岛,与福建隔海相望。
岛上气候温润,土地膏腴,林木茂盛,物产颇丰。
如今只有一些土人散居,未立邦国,亦无官府统御。
比起琼州,那里更宜垦殖,也更宜生聚。”
“若按苏遁策中所言,先以商船探路,再以水师设点,招民垦荒,免赋数载。
待生聚渐众,道路渐通,再立官施治。
十年之后,朝廷不费多少钱粮,便可于海外平添一郡之地。
可征税,可驻兵,可设港。
进可经略南洋,退可固我海疆。”
“苏遁“策中每一事,看似各自为营,实则彼此呼应,层层递进。
最终所图者,非区区一座海岛、一条海路,乃是南海百年之基业。”
“只要按部就班,经营得法,绝非纸上空谈。”
赵煦听到章楶说起“直取交趾”,再次听得心潮起伏。
他按捺心绪,沉声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你明日另拟一份条陈,把制冰、巡海、护商、买扑海岛、设番学诸事,分条列明,朕要让中书仔细议一议。”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章楶,语气平平,却意有所指:“条陈里,不要提苏遁的名字。”
章楶闻言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赵煦的意思。
只凭“苏轼之子”四个字,这策子便是写出花来,也别想顺顺当当过了中书那道门。
里头的事再对,也必然吵成一锅粥,最后不了了之。
苏遁可以等,可以慢慢用,但这策子不能等。
赵煦当然也可以不顾中书大臣的建议,执意用苏遁之策。
但那无疑会向外界释放别样的信号——
新党失了圣心,旧党即将被启用。
这样的信号,无疑会让党争进一步加剧。
新党为了维护现有的权力,一定会对旧党进行更不留余地的陷害打击。
而还没有真正走入仕途的苏遁,会在这漩涡中被撕碎。
章楶低声叹了口气:“臣明白陛下苦心。”
“只是苏遁此子,献了这般要紧的方略,却不居其名,臣心中,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赵煦道:“来日方长。”
“先让他顺顺当当过了省试,再说别的。”
章楶拱了拱手:“臣还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