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接了案,卷宗一翻,口供一对,果然查出左右军巡院的推勘官、录问官以及开封府判官在审录过程中有若干违例之处。
可真要论罪,却又犯难。
田嗣宗等人身上,连一处破皮淤青都没有。
饭盆喂食,秽污同室,说到底也只是监押不洁。
宋律里没有哪一条写着,不能把牢饭搅成糊糊,也没有哪一条说,监牢里必须放马桶。
总而言之,够不上“虐囚”的明罪。
反倒是岳珠儿那边,被结结实实打了200板子,右军巡使因此背上了刑讯逼供的嫌疑。
形势对李清臣很不利。
就在这当口,另一桩大案,被适时地翻了出来。
是济阳郡王赵宗景的一桩旧事。
赵宗景是宋太宗的曾孙,算起来,是当今天子的叔公辈,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
十五年前,赵宗景的原配李氏病故。
他把最宠爱的侍妾杨氏悄悄送出府,安置在一户寻常人家,替她改了户籍,谎称良家女子。
过了些日子,再按正妻之礼,大张旗鼓地将人迎娶回府。
杨氏一个出身微贱的歌妓,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写进皇室谱牒的郡王妃。③
“以妾为妻”,在礼法上是大忌。
宗室嫁娶,自来有明令。
结亲之家,必须一代有官。
那些进纳、伎术、工商、杂类之家,一概不许为亲。
说白了,宗室正妻,必须出身官宦门第。
赵宗景是判大宗正司,管的就是宗室婚嫁的事,却知法犯法,“以妾为妻”,带头败坏礼法,这是欺君罔上。
这桩案子,比田嗣宗的案子更博人眼球。
田嗣宗那案子虽然大,说到底,不过是个衙内骂了几句皇帝。
虽然背后涉及到党争,但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老百姓看不懂,也不关心。
可赵宗景这桩事,多有噱头啊。
她,无父无母,流落风尘。
他,天潢贵胄,年过半百,偏为她低了头。
为了让她堂堂正正嫁给自己,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接受世人的艳羡,他宁愿违背礼法,干犯国法。
而她,因着他的爱,一步登天,戴上珠冠,穿上霞帔,从卑贱的隔壁,摇身变成能与天子,皇后,太后,同殿而坐,年节宴饮的宗室命妇。
她的儿子,也顺理成章成了嫡子,将来,还要承袭郡王爵位,妥妥人生赢家。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谈论的都是这件事。
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把这故事编成了新话本。
才子佳人不够看了,要看就看老王爷与俏歌姬。
有人磕这对老夫少妻的恩爱,也有人展开了阴谋论。
原配李氏,当真是病故的吗?
怎么她前脚刚走,杨氏后脚就出了府,改了良籍,又按正妻礼娶了回来?
这么迫不及待,哪里像临时起意?
原配李氏生过两个儿子,可那两个嫡子,先后病故。
到底是李氏命薄,还是有人替她扫清了前路?
越琢磨,越叫人脊背发凉。
越议论,越觉得这里头水深得能淹死人。
什么绝美爱情,什么白头鸳鸯,分明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味儿。
御史台的御史们闻风而动。
弹章一封接一封,把赵宗景骂得体无完肤。
有说他僭越礼法的,有说他教坏宗室的,有说他欺君罔上的。
更有那手狠的,直接请旨彻查李氏当年病故一事。
事情在朝堂上下,市井之间,闹得沸沸扬扬。
而田嗣宗的案子,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凉下来,被压进了灰里。
苏遁听完高俅带回来的消息,放下手中毛笔,冷笑了一声:
“李清臣这一手高呀!
用热搜压热搜!
现在朝野只顾着骂老王爷,谁还管田嗣宗是死是活。
等这阵风头一过,他再在朝中从容周旋。
田嗣宗那案子,兴许就能从死刑拖成流放。
过个三年五载,遇着赦宥,人又回来了。
他倒是想得美,也不看看,人家老王爷,答不答应。”
高俅站在一旁,咳了一声:“郎君,这老王爷的事,不是你让人递到田嗣宗母亲耳朵里的么?”
苏遁抬头看他一眼,把手指竖到唇边:“嘘,不可说。不可说。”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像偷吃了糖的孩子,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高俅也笑着,把温热的茶又续上一盏。
苏遁重新靠回椅背,望向窗外。
外头北风正紧,雪粒子啪啪地拍在窗纸上。
院墙外边,隐约传来“打夜胡”的锣鼓声和吆喝声:
锣也响,鼓也鸣,
腊月里来夜胡行。
三位贫汉前面走,
钟馗判官后面跟。
野狐精,莫进门,
疫鬼邪祟走纷纷。
左手桃符右手剑,
扫得门庭净无尘。
主家门前高声唱:
“一打天火不烧房,
二打地煞不伤人,
三打口舌不临门,
四打病气不沾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