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打夜胡”唱到第三遍时,苏遁觉得不对劲了。
正常情况下,唱一遍拿了赏钱就走,去下一家,哪有一家门口唱三遍,逮着一家薅羊毛的?
他皱了皱眉,把笔一搁,对高俅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高俅应声而出。
他刚跨过院门,便瞧见了门外的阵仗。
七八个破衣烂衫的汉子,正堵在苏府门前。
打头的几个脸上涂了锅灰,一人扮钟馗,一人扮小鬼,还有一个涂着猴屁股扮成妇人,正卖力搔首弄姿辣眼睛。
剩下几个敲锣打鼓,扭腰摆胯,跳得卖力。
人群围了半圈,看热闹的伸长了脖子,小孩子们在雪地里追来追去。
苏家门房陈广站在台阶上,脸色极差。
高俅走过去,低声问:“陈哥哥,怎么回事?”
陈广是周同从汤阴老家带来的老乡,二十出头,早年跟着韩琦身边一位亲兵练过几年枪法。
自打来了苏家,他便随周同守门护院,枪不离手。
见高俅出来询问,他按着火气,腮帮子都绷紧了:
“这几个人,给了三回钱了,就是不走。”
“你瞧那领头的,眼睛光往门里瞟。”
“这哪是打夜胡的?
真打夜胡的,给钱就走,绝不在谁家门前赖着。”
“这分明是泼皮,故意来讹钱恶心人的。”
“要不是怕给郎君们惹麻烦,老子得把他们屎尿打将出来!”
正说着,那领头的泼皮瞧见了高俅。
他把破帽摘下来,当钱钵似的捧在手里,三两步凑上前,笑得满脸褶子:
“小郎君,别板着脸呀。”
“咱们兄弟几个,也是替苏府积福。”
“这腊月里,邪祟多,多唱一段,福气便多一分。”
“您再给赏两个,咱们好买口热汤喝。”
高俅看着他,神情淡淡:“你们要多少?”
那泼皮“嘿”了一声,把腰弯得更低:
“看您说的,给多给少,都是东家心意。”
“俺们这种人,哪敢开口要数目呀。”
高俅心里清楚得很——
这群人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
你只要一动手,他们立马往地上一躺,说苏家仗势欺人,欺负穷苦人。
外头那些看热闹的,哪管你文宗武宗儒宗。
一边是高门大院,一边是破衣烂衫,同情谁,还用说吗?
这招下作,可实在管用。
更关键的是,小郎君风头正盛,不知道惹了多少人的眼。
很难说,这帮泼皮是不是某方势力有意招募来的,就为抹黑苏家名声。
如果苏家忍不住,动了手,那正中对方下怀。
高俅面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只是个下人,做不得主。”
“你们且等一等,我进去问问郎君。”
说完,他朝陈广使了个眼色,转身退回门内。
那泼皮见高俅“怯”了,越发得意。
他把破帽往头上一扣,朝同伴嚷道:“弟兄们,接着唱!苏家郎君要赏大钱!”
锣鼓又响起来。
高俅从南园后门出去,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钻进一条背街,走到一间旧瓦房前,翻墙入院,对着紧闭的大门,抬腿猛地一踹。
哐,大门洞开。
屋里头乌烟瘴气。
十几个人挤在一张破桌前,正吆五喝六地赌着色子。
门一响,满屋子人齐刷刷抬头。
一看见高俅,脸上的怒色瞬间变成了讨好之色。
满场的喧哗,也骤然消失,大家伙全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里头,一个满脸胡茬、肚子圆得像怀了六个月身孕的粗胖汉子,忙不迭地小跑过来,堆起一脸笑:
“哎哟!什么风把哥哥吹来了?”
“哥哥快坐,快坐!”
高俅没坐,只瞥了他一眼:“金三,你他娘的皮痒了?敢派人去苏宅门口闹?”
金三一脸茫然:“啊?”
高俅冷笑:“有一伙打夜胡的,正堵在苏宅门前,给了钱不走,还越唱越来劲。”
“怎么,不是你金三新收的弟兄,没教好就放出来了?”
金三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朝屋里人瞪眼:“哪个王八蛋干的?!自己滚出来!”
满屋子人齐刷刷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一个瘦子连忙道:“三哥,苏宅那条街,都是官宦人家,咱们的人,哪敢撒泼?
何况苏家有高哥哥在,借我们十个胆,也不敢歪缠啊!”
另一个也接话:“就是就是!这准是别处来的,不知道宜秋门是谁的地盘,跑来抢食。”
金三这下真急了:“狗日的!敢到老子地盘上撒野!”
“兄弟们,抄家伙,跟我去会会他们!”
高俅却一抬手:“等等。”
方三连忙停住,弓着身笑问:“哥哥有什么吩咐?”
高俅道:“别在苏家门口见血。”
“大过年的,不吉利。”
方三连连点头:“晓得晓得!”
“我就把人带远些,扔进巷子里慢慢收拾。”
“绝不给苏家添晦气。”
高俅“嗯”了一声,又道:“快过年了,叫底下人警醒些。”
“下次要再出这种事,别怪我翻脸。”
“宜秋门这一片的团头,也不是只有你金三一个能当。”
金三一个激灵,脸上的笑更浓了:
“哥哥放心!我这就安排几个机灵的丐户,日夜盯着苏宅前后三条街。”
“再有生面孔来,不等他们开口,我先把人拎走。”
他说完,又朝高俅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哥哥,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亲自下厨,整治一桌酒菜,请哥哥好好喝一场。”
“咱兄弟也有日子没聚了,底下小的们,都惦记着哥哥教的拳法,巴不得再得您指点几招。”
“您可务必赏脸。”
高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他转身出门。
身后门刚掩上,就听见金三在屋里骂人:“还愣着干什么!抄家伙!跟老子走!”
本朝不抑兼并,失了土地的农户一年比一年多。
京东、京西两路的百姓,在乡里活不下去,便成群结队涌进汴京城。
有些力气、有手段的,还能寻着活路。剩下那些老弱病残,就只剩乞讨一途。
毕竟是天子脚下,若真有百姓冻死街头,丢的是朝廷的脸面。
更何况,每年元旦,各国使臣都要向大宋天子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