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谁让你们来爷爷地盘撒野?(2 / 2)

若叫外邦人看了笑话,天子脸上更挂不住。

所以每年冬天,从十一月初一开始,到次年三月为止,朝廷都会给城中乞丐特支一批钱米,聊作赈济。

负责统计丐户、发放米粮的人,便是“团头”。

团头可以由官府指定。但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还得看自己的本事。

汴京城里,每片坊巷的丐户,各有一个团头。

各自的地盘,都是打下来的。

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位置坐得够稳,还能父传子,子传孙。

团头除了支领官府拨下的救济米粮,众丐每日叫化所得,也要先抽一笔“日头钱”。

像打夜胡这种腊月里的肥活,更得先交一笔“孝敬”,才准你上街开嗓。

与之相应的,每逢雨雪天,乞丐讨不到食,团头便熬些稀粥,分给众丐。

谁缺了破衣烂袄,团头也得出面照管。

这些乞丐,说到底都是团头手底下挣钱的劳力。

只要不是得了须要花钱请医的重病,团头总肯给口吃的吊着命,不叫人轻易死了。

所以乞丐们对团头,又敬又怕,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句违拗。

团头手里有了钱,还会设法放债盘利。

有些精明强干的团头,既不嫖,也不赌,攒上几年,便能置办起一份家业。

虽不算大富,却也颇为可观。

金三便是这般人家。

他这团头,还是他叔叔传下来的。

他叔叔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想招个读书人做赘婿,又怕人家嫌“丐户团头”名声不好听,这才把位子传给了侄子,自己只关起门来做富家翁。

十月中旬,高俅跟着苏遁回到东京城后,头一件事,便是把南园这一片的泼皮把总和丐户团头的住处,摸得清楚明白。

然后,请了师父周同,跟着自己找上门去。

周同压阵,高俅出手,把两拨人打得哭爹喊娘。

对方原以为高俅是来黑吃黑抢钱的,或是来抢团头位置的。

谁知高俅既不要钱,也不争位子,只叫他们盯着这片地界,有什么异常动静、小道消息,及时来报。

对方自然忙不迭答应。

后来高俅又教金三和他手下一帮人习武,替他们抢下几处新地盘。

这样一来,他们自然对高俅更是有求必应。

苏宅前后三条街,也就成了这片地界里最清静的一条。

高俅绕回南园时,那帮泼皮还在闹。

领头的泼皮见大门迟迟不开,眼珠子一转,忽然停住步子,把破帽摘下来,朝门里长长一揖,尖着嗓子喊:

“苏官人!俺们唱了这半日,嗓子都冒烟啦!

您这宅子里,邪气重啊!

俺们一到门口,连鼓点都敲不利索。

钟馗老爷连打三个喷嚏,桃木剑都压不住。

您说,这得多大的晦气,才能把驱邪的都给冲了?”

他这一嗓子拖得又长又亮,像戏台上叫板。

后头几个泼皮立刻会意,锣鼓跟着响,扮钟馗的把木剑乱挥,扮小鬼的满地打滚。

领头的又接上去:“苏官人!您行行好,多赏几个钱,俺们好买把新桃木剑,换面新铜锣,接着替您家里赶晦气!”

这话一出,人群议论纷纷。

有那看热闹的闲汉,故意在后面喊:

“这苏家莫不是真沾了邪祟?”

“可不是,人家打夜胡的,到别家都顺顺当当,偏到这门口,锣都敲不响了。”

“苏官人这文曲星的宅子,怎么还招鬼呢?”

......

那领头的泼皮见众人议论,愈发得意,又敲着锣鼓唱了起来:

“东家大门高又高,里头邪祟乱糟糟。

不是夜胡不卖力,是这宅子鬼气豪……”

这一回,连对面卖胡饼的老汉都摇了摇头,低声道:“太过了。太过了。这哪是讨钱,这是结仇。”

陈广气得脸色发青,两条胳膊都绷紧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恨不得一枪杆子把那些人全扫出去。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对方正愁他不还手。

他一还手,苏家就糟了。

他只能焦急地等着高俅的信。

那领头的泼皮见陈广不敢出手,越发张狂起来,嘴巴愈发恶毒。

就在这时,街角猛地涌出另一伙人来。

这伙人也穿着破衣,也拎着锣鼓,脚下极快地冲过来,像刮过街面的风。

为首的矮壮汉子,额上一条刀疤,从眉骨斜到耳后,手里提着一根短棍。

他还没站定,先吼了出来:“哪来的野狗!到宜秋门外抢哥哥的食!”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锣鼓声都压了下去。

领头的泼皮一愣,把手里的破帽收了收,推起满脸笑:

“哥哥见谅,咱们几个是外乡来的穷苦人,就是瞧着这苏府有福气,想多讨几个钱,没想……”

他话没说完,那刀疤汉子已经几步蹿到跟前,抬腿便是一脚。

这一脚正中小腹,把那泼皮踹得倒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进雪堆里。

铜锣脱手,咣当滚到看热闹的人脚边。

后头几个泼皮见了,脸都白了,有两个拔腿就想跑。

可刚转身,就被那伙人堵了个结实。

刀疤汉子跨前一步,一脚踩住那泼皮头子的胸口,弯腰恶狠狠地盯着他:

“外乡的?你这一口东京话,还外乡,骗鬼呢!

你是哪个团头手下放过来砸场子的?

这宜秋门外,李子巷到柳树胡同,都是老子的地界。

你们一个子儿没上供,一句招呼都不打,搁这里又唱又跳,什么意思?

怎么,当老子是死人?”

那泼皮被踩得脸涨成猪肝色,两手拼命抠雪,嘴里含混求饶:

“哥哥……误会……我们、我们真不是来砸场子的,就是不懂行情……”

“不懂行情?放你娘的屁!”刀疤汉子啐了一口,“老子看你懂得很!”

“穿着打夜胡的皮,干的是讹钱的勾当。”

“你们坏了这条街的规矩,往后真打夜胡的兄弟还怎么讨钱?”

“狗日地!敢用这种下作手段,断兄弟们的生路!”

他说着,手一挥:“给我打!”

短棍、拳头、破鞋底,劈头盖脸往下招呼。

纸扎的钟馗头,滚进雪里,被一脚踩成泥片。

几个泼皮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哪里还有方才半点神气。

围观的百姓早已退得远远的。

明眼人都看得看得出,这是宜秋门这一片的丐户团头,带人来清场了。

金三手下的人下手极狠,但也没在苏家门前多留。

打完,把人往巷子深处一拖,雪地上只留下几道乱糟糟的脚印,和一个破棒槌。

方才还堵在门口的热闹,转眼就散了个干净。

等苏遁三兄弟准备出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清清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