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此后努力了十来年,到四五十岁了,也一直没有再生育,张氏就给司马光纳妾了。
这时候,司马光在洛阳修《资治通鉴》,忙得睡觉都要用圆木头当枕头(“警枕”),哪有功夫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谈感情?
女人,只会影响我修书的速度!
王安石在这方面和司马光是一样的,对他们这种一心扑在事业上,吃饭睡觉都不当回事的男人而言,女人就是麻烦,小妾更是乱家的根源。
最正统的儒家,其实跟国外清教徒类似,是强调一夫一妻的。
因为一夫一妻家庭才没有嫡庶引起的争端,才能“齐家”,“齐家”了才能“治国平天下”。
当然,也有可能是司马光这时候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而且,司马康这时候也长大了,学问人品也非常让司马光满意。
儒家崇尚宗法,讲究的是香火传承,而不是血脉传承。
司马康是不是司马光的血脉没关系,能继承司马光的家风遗志,保证司马光夫妻香火不绝就行。
而且,司马光是搞历史的,太明白,一个人的后代不可能永远有儿子。
你生了儿子,然后儿子没有儿子,还不是得过继嗣子?
所以,从他这里就过继嗣子,有什么区别?
只要后继有人,香火有人供奉就行。
从这方面说,司马光不纳妾也是因为坚持自己的“宗教信仰”。
至于赵明诚……
赵明诚纳过妾,是学界共识。
纳妾了,还没有孩子,是谁的问题呢?
(南宋洪适《释隶》明确记载“赵君无嗣”,南宋胡仔《渔隐丛话》“赵无嗣,李又更嫁非类”。赵李二人明确无嗣。)
李清照反对赵明诚纳妾吗?
一开始肯定是反对的。
因为赵明诚纳妾时,李清照才30多岁,肯定觉得我还能生,丈夫找别人就是背叛。
所以,李清照的词中有哀怨,写“春到长门春草青”(长门宫是陈阿娇被废皇后位居住的地方),写“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临邛是卓文君当垆卖酒的地方,司马相如在长安纳妾,卓文君写《白头吟》”古来相决绝”),写“似泪洒、纨扇题诗”(汉成帝移情赵飞燕,班昭失宠,写《纨扇诗》)。
但等李清照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肯定是巴不得丈夫纳妾的。
一来,丈夫纳妾,可以卸掉她“不育”“善妒”的舆论包袱;
二来,也更重要的是,在古代礼法社会下,她必须有个儿子,才能安享晚年。
不管这个儿子,是不是她生的,她都是嫡母。
如果赵明诚能让小妾怀孕,生下庶子,李清照晚年就可以抚养这个庶子。
有了这个庶子,赵家的亲戚就会更名正言顺地看顾他们母子;
朝廷可能会看在赵明诚的份上,给这个庶子一个恩荫保障;
旁人也会顾及到,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不好听,或者担心欺负“孤儿寡母”引发赵氏家族的愤怒;
总之,如果有个庶子,李清照就不可能面临无人可依,不得不了为了寻求庇护而二嫁。
李清照的晚年,也不会因为后继无人,担忧身后香火问题,郁郁寡欢。
古代的女子,在礼法上是男性的附属物。
没出嫁,属于父亲;出嫁了,属于丈夫;丈夫去世,属于儿子。
一个寡妇,没有儿子,就是没“主人”,那么谁都想着来当她的“主人”。
当李清照有儿子的时候,她就是“有主”的,会少了很多觊觎。
因为那些“主人”是靠这套礼法规则得利的,他们会自觉去维护这套规则。
虽然现代看起来会觉得很奇葩,但不可否认,古代宗法社会就是这个运行逻辑。
所以,古代嫡母无子,都会让小妾生子,然后据为己有,案例不要太多。
被王安石重用的李定,母亲仇氏就是被借腹生子的对象。
李定嫡母在李定出生后,立即将仇氏转嫁他人,李定根本不知道仇氏是自己生母。
李定40多岁时,仇氏去世,李定可能听说了仇氏是自己生母的事,向父亲求证,父亲否认。
于是,李定没有守母丧,由此被旧党攻击“不孝”,三个中书舍人因为不肯帮李定写任命书,接连辞职。
(大宋的文人,就是这么有风骨,这么“傻”。皇帝不听我的,我就辞职,威胁到零个人。)
还有另一个被拉来和李定作对比的,上了“二十四孝”的大孝子朱寿昌。
他在50多岁,父亲和嫡母全部去世后,才听乡里乡亲说起,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于是,他辞官去找生母,还刺血书写《金刚经》,求上天让他找到生母。
后来果真孝感动天,找到了分离五十多年的母亲刘氏。
还有仁宗朝的宰相陈执中,其妻谢氏无子,小妾张氏生下唯一儿子陈世儒。
陈世儒嫌弃自己生母地位低下,伙同妻子李氏,把老娘张氏给弄死了。
最后被下人告发,陈世儒被判死刑,陈执中绝后。
其它不知名案例,更多得去了。
所以,从自己利益角度考虑,李清照晚年根本不会拦赵明诚纳妾。
纳妾生子,对晚年的赵明诚和李清照来说,是双赢的事。
其实,在长久没有生子时,最好的办法,是像司马光一样,先过继一个嗣子保底。
但是,赵明诚大概率因为身体有问题,所以更加固执于自己生儿子。
司马光直接过继侄子,是因为他已经证明了,他能生儿子,功能没问题。(两个儿子早夭)
赵明诚一个都没生过,要是直接过继嗣子,可能就一辈子背上“不行”的名声了。
越没有什么,越执着什么。
于是,一直到死,赵明诚也没有过继一个嗣子。
偏偏他死的时候,又是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赵家人也四处离散。
李清照一个寡妇,带着几船金石藏品,跟在朝廷军队后头跑,东奔西跑,躲避兵乱,还遭遇“玉壶颁金”的诬陷,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
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去找不知道跑哪儿去的赵明诚的兄弟,要求过继一个孩子。
只能说,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