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不以为意,笑着问苏遁:“季泽,会钓鱼不?”
苏遁笑着点头:“会。父亲在惠州时,时常在东江边垂钓。我和三哥得空的时候就陪着。日久娴熟,算是略通此道。”
章楶笑了起来,捋了捋胡须:“是了。老夫前些日子买了你的诗集来读,见上头有一首——‘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写得极有意境。”
苏遁略作谦虚:“取巧之作,世伯见笑了。”
章惇“哼”了一声:“聒噪,鱼都被你们吓跑了。”
章楶白了他一眼:“刚才倒是安静,你钓上一尾鱼了吗?”
章惇又“哼”了声,不说话了。
章楶朝角落里的那根闲着的鱼竿点了点:”我们两个老朽,枯坐半晌,一无所获。
季泽既然会钓,多钓几条,晚上喝鱼汤。“
苏遁笑着点点头,”好,必不让世伯失望。“
章惇闻言,又是一声嗤哼:“好大的口气!”
苏遁心里默默吐槽,这章惇是哼哼怪吗?这么喜欢鼻孔出气?
可人家是宰相,他也不能怼回去,只能假装没听见,拿起那根闲置的鱼竿,安静地在章楶身侧的交椅上坐下。
理线,上饵,抛钩,动作干净利落。
鱼线斜斜入水,在风中微微轻摆。
雪还在下,落在竹亭顶上,簌簌如蚕食。
一时之间,亭中只剩三人的呼吸声,和雪落的声音。
章楶先打破了安静:“季泽,这些天在家里,都忙些什么?”
苏遁笑回:“临近秋试,晚辈与兄长日日伏案研磨、押题作文,专心备考冲刺。”
章楶失笑:“备考冲刺?这‘冲刺’二字,倒是新鲜贴切。”
说着,他神色郑重几分,由衷感慨道:
“季泽,老夫北上这一路,你的名字是如雷贯耳啊!”
“大家都传言你在筠州城楼登高论道,一朝开悟、自立新宗,重构儒学义理,承续千年道统。
待老夫到了东京,更是满城热议。
说你于三味小镇蹴鞠高台,辩难论道、纵横古今,一人之力,让太学十博士折腰。”
说到这儿,章楶满心唏嘘,满眼叹服:
“孔孟之后,能自成一家之言的,不过周张程邵寥寥数人。
哪一个不是穷经皓首,晚年方有所成?
你才十四岁,便自成一家,勘破千年儒学桎梏,搭建全新义理体系,这般天纵奇才,堪称千古罕见。”
苏遁被他这番话说得不好意思,垂了垂眼,笑道:“世伯抬爱了。”
“其实,世人讹传有误,晚辈并非一朝顿悟、凭空立道。”
“晚辈着述,是在在惠州那两年,日夜梳理经义、推敲文脉,一点一滴攒积所思、打磨所学,整理完备。
中秋那日筠州论学,不过是与筠州解元何昌言辩道交锋,机缘凑巧、话赶话间,顺势尽数道出罢了。”
章楶听得越发赞叹,语气里半是真挚的遗憾,半是玩笑的打趣:
“季泽你这就不厚道了,你明明早有积淀,却藏锋守拙、秘不示人,连老夫我也瞒得密不透风!
早知你身怀这般开宗立派、震古烁今的学问,六月里在广州,老夫必为你大设论学高台,邀广南名士共观盛景。
若是那般,日后青史所载、成全少年儒宗的伯乐,便是老夫章楶。
何至于让高公绘一介武夫,抢占这份千古佳话!”
苏遁闻言莞尔,从容笑道:
“来日方长,晚辈日后若再有论道讲学之机,便劳烦世伯为晚辈搭台成全了。”
笑语方落,苏遁身前水面浮漂轻轻一点,骤然下沉。
他眼疾手快,提竿收线。
那鱼拼命挣扎,银鳞在水面翻了几翻,却怎么也挣不脱,被稳稳提上亭来,吧嗒一声落入木桶。
几乎同时,章惇的钓线也动了。
他急急提竿,线到半空却轻飘飘的,鱼饵被吃了,鱼却跑了。
空钩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枚小小的嘲弄。
章惇看着苏遁桶中活蹦乱跳的鱼,脸色不善,哼道:“你小子运气倒好。”
苏遁却笑道:“非是运气,是技巧。”
章惇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却自持身份,拉不下脸开口询问。
一旁的章楶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追问:
“莫非其中还有门道讲究?”
苏遁拿起鱼竿,理了理钩上的残饵,一边重新上饵,一边解释:“缠蚯蚓的方式有讲究。”
“要像这样,把蚯蚓一圈一圈细细缠好,钩尖藏而不露,只在最末处露出一小截尾端。”
演示着缠完之后,他将鱼钩抛入水中,动作轻稳,几乎没溅起水花。
“晚辈在惠州陪父亲钓鱼时,也常遇着鱼吃了饵就跑,或上了钩又脱。”
“家父心性旷达,垂钓只为散心怡情,‘意钓忘鱼,乐此竿线’,钓得着也好,钓不着也好,图的是云水蒨绚的那份意趣。”
“晚辈却做不到这般超脱。”
“看着鱼从钩上跑了,心里总是不快。
于是便琢磨,同是钓鱼,为何有人收获满满,有人空竿而归?总有个道理在里头。”
“后来晚辈便用各种方式缠蚯蚓,记录空竿和脱钩的次数。
每一种缠法钓一百竿,记下多少脱、多少空、多少得。
反复试下来,终于找到鱼儿最不容易脱钩的缠法。”
他说着,看向一旁面色依旧紧绷的章惇,浅笑着一语点破:
“晚辈猜想,相公平日政务繁忙,垂钓只为片刻松弛,想来都是随手将蚯蚓挂于钩上,潦草了事。
这般挂法松散浅显,最易被鱼儿偷食脱钩,自然十钓九空、难得鱼获。”
章惇被一语说破,面皮微僵,依旧只鼻腔重重一哼,算作默认。
章楶更有兴致了:“这也是你的格物学?”
苏遁点头:“算是。
辨物象、究规律、求实效、重推演。
凡事留心,处处皆可格。”
章楶点点头,目光带着几分压了许久的好奇与探究:
“季泽,我读你的《新学集论》,见你论《大学》八条目,将‘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判为两途——
格物致知者,向外穷物理;
诚意正心者,向内致良知。
自古以来,诸儒皆以格物致知为诚意正心之阶梯,你却把这条梯子拆了,另铺了一条路。”
“千年以来,儒门学者,从无人如此分疏。
便是张载,虽分‘见闻之知’与‘德性之知’,也未尝将二者判然割裂,各为一途。”
他目光微凝,落在苏遁脸上:
“季泽,你年不过十四五,如此石破天惊之论,究竟是如何想到的?”
章惇虽未转身,却也偷偷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