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
苏遁有那么一丝紧张。
他从来没有见过章惇。
章惇元佑元年(1086年)就被贬出京了,那时候,苏遁只有3岁。
当时,老爹苏东坡跟章惇其实还是有往来的。
只是,苏遁那时太小了,就算他撒娇卖萌抱着老爹的大腿不放,也只能换来一句哄小孩的“乖,下次带你去”。
说对章惇不好奇,是假的。
毕竟是后世史书中,跟老爹恩怨纠缠大半生的人。
但无端端地去上门拜访,也没必要。
就算人家不把你拒之门外,你见了人,说什么?
不咸不淡地奉承两句?
假模假式地借亲戚关系套近乎?
然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求他放过老爹?
太幼稚了。
政治斗争容不下私情。
不管章惇跟老爹过去又怎样的情谊,只要章惇在相位一日,就不可能放过老爹。
绍圣要恢复熙丰新法,不一纸诏令就可以的。
是需要底下千千万万的官员去配合,去落实的。
满朝上下都在观望——看朝廷是动真格,还是虚张声势。
若是上头手段温和,好的,更有甚者,故意使坏。
所以,章惇必须铁腕行事,杀鸡儆猴。
而这只要儆猴的鸡,必须名头够大、分量够重。
老爹名满天下,自然成了最合适的那一只鸡。
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鸡放在那里,所有地方官都得掂量——
不听话,不实心推行新法,便一起去岭南吃瘴气去!
因此,苏章两家,绝无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解可能。
除非,章惇不做宰相了。
那更不可能了。
儒家体系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左传》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立德虚无缥缈,立言赖于天资,唯有立功最实在。
立功得靠做官。
官做得越大,影响层面越广,功业自然越卓着。
要不说史书记得大多是王侯将相呢?
位极人臣,宰执天下,是每个儒学士子的终极梦想。
章惇好不容易坐上这个位置,怎么可能放弃这个在青史留名的机会?
除非,苏遁能拿出让章惇无法拒绝的好处。
就像见蔡卞,他手中有成体系的新学理论,又有蔡卞外室的把柄。
见曾布,他手中有岳珠儿的案子,又有海鸟粪的生意。
这都是利益置换,而不是空口白舌求人。
但章惇已经位极人臣,苏遁能给他什么好处?
没得谈,自然也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至于堂嫂黄氏,正常走亲戚还是要走的。
万一真到了生死关头,有这扇门开着,多少能使上点力。
虽然苏遁没想过主动拜见章惇,但章楶既然组了这个局,他也不能辜负了对方的好意。
见一见,未尝不可。
苏遁起身,朝几位世兄拱了拱手,“几位世兄少陪。”便跟着仆从出了客厅。
外边,雪还在纷纷扬扬下着。
苏遁和随从撑着油纸伞,穿过天井,往后院而去。
脚下青砖被雪盖了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出了后门,一条鹅卵石小径沿墙根向前,蜿蜒伸向马家河边的竹亭。
小径两侧草木尽白,雪面上留着一行浅浅的脚印,从亭中延伸出来,又被新雪盖去了一半。
远远望去,竹亭半挑在河面上,亭中有两人坐着,各据一边,持竿临水。
四周十几个护卫披蓑而立,站得笔直,蓑衣上积着薄雪。
随从在小径尽头停住脚步,低声道:“小郎君自己过去吧,小的不便打扰两位相公垂钓。”
苏遁点点头,踩着雪一步步走近。
到了亭边,收了伞,抖去积雪,在亭外整了整衣襟,方才迈步入亭。
听到脚步声,左边的人回头,正是章楶。
他朝苏遁笑着点一点头,又伸指在唇边“嘘”了一声。
苏遁点点头,也不出声,只欠身一礼,而后屏息站在一旁。
右侧的那人身量比章楶矮一些,应就是章惇。
他穿得很低调,一件半旧玄色袍子,领口露出几寸灰鼠毛。
一手握竿,一手搭在膝上,盯着水面,对苏遁的到来浑然未觉。
过不多时,章惇手中钓线猛地一沉。
他急急提竿,水面哗啦一响,一尾鲫鱼甩着水花跃出。
眼看离了水,鱼尾却用力一摆,脱了钩,“扑通”一声坠回河里。
章惇很是不快,用力把鱼竿往膝上一放,低声骂了一句:“滑不溜手,倒叫它跑了。”
骂完,他转过头来,似乎才看见苏遁,上下打量一眼,笑道:“哟,这哪家来的少年郎?生得这样俊。”
苏遁神色如常,端端正正,叉手施礼:“晚辈眉山苏遁,字季泽,见过章相公。”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随着河风散开。
章惇脸上的笑意顿了一顿。
他慢慢坐直身子,凌厉的目光在苏遁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章楶身上。
章楶老神在在地笑着:“子厚,你还没见过子瞻这个小儿子吧?
如何?是不是一表人才,比你章子厚年轻时也不差罢?”
章惇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姿仪,风流韵事不少。
因为他经常寻花问柳,勾引良家妇女,“佻薄秽滥”的名声流传在外,刚开始有人向王安石推荐章惇,王安石还不想见。
迫于人情勉强一见后,王安石发现章惇这个“无行”之人,能言善辩还很有机略,立即放弃原则,把他提拔进自己的变法小组。
章惇也由此走上青云路。
听章楶翻旧账,章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行周正。”
说着,转过身去,重新上饵,将鱼竿搭回亭栏,专心垂钓,仿佛苏遁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