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是统帅,麾下有幕僚、有将佐、有军器监。
他不可能亲自去做这些细务,也不该做。
苏家若把这些东西直接交上去,最后肯定回变成别人的功劳。
而且,如果苏家一开始就交出成品来,难免会被人怀疑用心。
你苏家为什么会去研究这些?
你一个书香门第,不去读圣贤书,却去琢磨火铳、火药、军粮,是不是图谋不轨?是不是狼子野心?
这些东西,得是苏过到了西北,在军中亲身参与实际事务之后,一点一点“发现”的,一点一点“改进”出来的。
只有这样,这些东西才能名正言顺地归在苏过名下,成为他的军功,成为苏家在朝中开辟一条新路的敲门砖。
但是,西北必然是艰苦的,而且是危险的。
风沙大,水土不服,西夏骑兵来去如风,随时可能遭遇战事。
苏过愿意去,固然有青年人建功立业的渴望,更多的是对苏家的责任和担当。
苏过要去西北,这是三兄弟一早商量好的。
苏迨在惠州留守,照顾苏东坡和王朝云,苏过和苏遁没了后顾之后,便可以安心外放。
苏遁自己,是打算中进士后,申请去海南岛任职。
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人人避之不及,苏遁如果愿意去,不会有人从中作梗。
而今天,章楶告诉他,天子有意让他去广州下某县就职,海南岛的计划就要换人了。
苏时,苏晖,还有苏元老,经学底子都不错,经过这段时期的加强训练,还有接下来一个多月的闭门冲刺,十有八九能中进士。
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去海南岛那种瘴气横生的地方。
而且,建设根据地这种事,也没办法假手于人。
虽然亲缘关系够近,但他们未必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苏遁有些头疼,难道自己建设根据地的计划就此破产了?
罢了,明日愁来明日愁,等过了省试,彻底稳了再想吧。
夜已深,雪仍在扑簌簌下着。
蔡府后宅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鎏金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瑞龙脑香,青烟袅袅,在玻璃灯罩里透出的暖光中散成缕缕轻雾。
七夫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绫袄,外面罩着件石青比甲,卸了钗环,用牛角梳帮女儿梳着头皮,舒筋通络。
蔡小娘子穿着一件海棠红的小袄,头发散着,刚由丫鬟绞干了,还带着几分湿意。
她坐在锦缎垫子上,任由母亲动作,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一卷诗稿。
这是今日诗社聚会的集稿,魏夫人让身边识字的丫头抄录了几份,给每家派发了一份。
“娘,清照姐姐填的这阕《渔家傲》,可真好。”
蔡小娘子看着诗稿,一字一句念着: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上片已经写得极美了,可下片更妙——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
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她摇头晃脑地念完,一脸神往:“娘,你说清照姐姐才比我大一岁,怎么就能写出这样好的句子呢?
‘此花不与群花比’,听着像是在说梅花,可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那种气度,我说不出来,可就是觉得好。”
七夫人手中顿了顿,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发梢,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静:“太有才华,未必是好事。”
蔡小娘子仰起脸,有些不解。
七夫人放下牛角梳,把女儿散开的头发拢到肩后:“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
这世上的才子才女,往往孤标傲世、不容于俗,一生颠沛流离,坎坷曲折。
如此看来,没有才华,平平淡淡过日子,也未必是坏事。”
她低头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惜:“英儿不用羡慕旁人,在娘心里,你便是世间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