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娘子眨了眨眼,然后转过身,伸手抱住母亲的腰,把脸埋在七夫人怀里,闷声道:
“女儿自然知道娘最疼我。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到底还是有些羡慕清照姐姐。”
“自古以来,女子皆困于闺阁之内,不得如男子般建功立业、扬名于世。
可腹有诗书、胸藏锦绣的女子,终究不同。
她们能凭借自己的才华留名青史,令后世之人知晓,这世间曾有过这样一位女子,来过一遭。
譬如班昭续史,蔡琰辨琴,谢道韫咏絮之才,千载之后,犹令人神往。
清照姐姐才气逼人,想必也能如古之贤媛一般,名传后世。”
她仰起脸,眼中带着几分怅然:“可惜女儿没有这样的才气,也就没有这样的机缘了。”
七夫人闻言沉默,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安静中,门帘一掀,蔡卞走了进来,笑问道:“说什么呢?什么才气不才气的?”
蔡小娘子见是父亲,忙起身问好,又高高兴兴地拿起诗集给蔡卞看:“爹爹,今日诗社在表姐家赏梅,我和娘亲都写了诗,您看看。“
蔡卞对赋诗作词并没多大兴致,但不好扫了女儿的兴,便接过来略略翻看了一下。
蔡小娘子在一旁叽叽喳喳给他介绍着,每首诗都是谁写的,各自对应的字号。
说到李清照那阕《渔家傲》时,蔡小娘子尤其激动:”这位易安居士,只比我大一岁,却极有才华,还被魏夫人收作弟子了。
刚才我和娘亲就是在说她,你看这首词,是不是写得非常好?比寻常士子的都好。”
蔡卞不以为然点了点头,蔡小娘子又感叹道:”我要是有清照姐姐的才华就好了。“
”清照?”
蔡卞心头一跳。
他记得,方天若说过,当初跟随苏遁上辩经台,与太学十博士打擂台的,就有一个少年叫李清照。
方天若说,这个李清照,是女扮男装。
蔡京还想从这个李清照身上作文章,只是,一直没查到,这李清照,究竟是何许人也。
蔡小娘子没察觉到父亲的异常,只笑道:“爹爹也觉得清照姐姐这个名字好听?
清照姐姐说,她的名字是取自‘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的确是个好名字。”蔡卞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随口闲谈,“能被魏夫人收作弟子,应该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他转向七夫人:“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女郎?攸哥儿(蔡京长子蔡攸)正在相看,若是合适,夫人可以说和说和。”
七夫人淡淡道:”是校书郎李格非家的小娘子。说亲的事不用想了,徐氏(蔡京夫人)可看不上人家的门第。“
蔡卞不以为意:”我也就随口一问。不合适就算了。“
他当然知道李格非。
元佑年间在太学做博士,负责向当时巡幸太学的天子汇报工作。
后来因为不肯入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被外放到广信军。
绍圣二年年末,天子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他,召为校书郎,放在秘书省里不咸不淡地挂着。
只是,那个李清照,竟然是这个李格非的女儿?
那么这个李格非,跟旧党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还有,曾布的妻子魏夫人,收了这个李清照为弟子。
曾布和苏遁之间,是不是也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站起身来,语气随意:“我去书房一趟,有些公文要处理。”
七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蔡小娘子有些失望,自从”弟弟“进入蔡家,父亲和母亲已经很久没有住在一起了。
本来以为,今日父亲这么晚过来,一定会在母亲这里留宿,却还是没有。
她只能闷闷冲父亲行了一礼:“爹爹早些歇息。”
蔡卞淡笑着应了一声,出了暖阁。
帘子落下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便敛了个干净。
他要去找兄长好好商议一下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