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当先入内,身后跟着翰林学士林希,以及给事中叶祖洽、徐铎,中书舍人蹇序辰。
五人入殿行礼毕,天子赐坐。
蔡京落座之后,双手递上手持的一卷装裱齐整的文书。
宋用臣接了,转呈御案。
“陛下,此乃臣等奉旨重修的《太学敕令式》,凡一百二十条。
臣与林学士(林希)、叶给事(叶祖洽)详加校订,参照熙宁、元丰旧制,并绍圣以来新颁条令,逐条厘正,删去元佑间增附之文,恢复神宗朝太学三舍考选旧规。
请陛下御览。”
赵煦翻开文书,一页一页看去。
他看得不快,目光在几处关键条目上停了停,微微颔首。
元佑年间,旧党执政,对神宗熙宁、元丰年间的太学制度进行了激烈批评,指责“三舍法”导致“奔竞之患起”、“贿赂之私行”,博士与诸生之间“禁不相见”,教学徒具形式。
为此,朝廷于元佑元年(1086年)五月,高太后诏命程颐、顾临、孙觉等人“同国子监长贰看详修立国子监太学生条制”,着手改革。
取消了太学每月月考,开放师生私下往来,学官由“试选”改为“举荐”。
最关键的,是在太学中恢复了诗赋课程,与经义兼行,并进行考试。
教材也允许使用汉唐先儒传注或博士自己的学说,打破了此前专主王安石《三经新义》的垄断局面。
另外增设《春秋》博士,专门讲授此前被熙宁变法废弃的《春秋》。
蔡京新修订的《太学敕令式》,责把元佑年间修改增加的内容,全部恢复成神宗年间的制度。
当然,此前太学中已经陆续在改动了,比如,恢复月考,废弃诗赋教学,改用《三经新义》作教材等等。
现在只是用法规形式把这些改动固定下来,使之有据可依。
宋朝法律法规分为律、敕、令、格、式五种。
律,疏议,刑统,敕,断例属于刑事法典;令、格、式等则属于规定制度、约束行为但通常不设刑罚的行政规范。
《太学敕令式》属于教育领域的实施细则,等正式颁发下去,之前某些太学博士,比如陈瓘,不用《三经新义》教学,便是违制,可以据此开革。此前增设的《春秋》博士,也要罢官。
赵煦大略看完,放下,点头:“准,即日刊行颁发。”
蔡京应命,又略略欠了欠身,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圣裁。”
赵煦看了他一眼:“说。”
“童子科,本朝自真宗朝始设,仁宗、神宗两朝皆有施行,得人颇众。
晏元献公十四岁赐进士出身,便是此科所出。
元丰间,先帝尤重此科,凡有所试,皆亲见之。”
蔡京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然元佑元年五月,旧党秉政,诏礼部‘自今请试童子诵书,毋收接’,此科遂废。
臣以为,人材贵乎善养,亦贵乎早成。
熙丰旧制,不当以元佑之故尽废。”
赵煦想了想,点头:“可。”
“着翰林学士院拟旨,重开童子科。考试之法,依元丰旧制,州郡推荐,国子监初试,中书省覆试,朕亲试于内殿。授官、免举,临时取旨。”
蔡京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之色,躬身道:“陛下圣明。”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既然童子科重开,臣斗胆举荐两位神童,以应陛下求才之意。”
赵煦微微抬了抬眼皮:“哦?何人?”
“其一,眉山苏遁。”
蔡京说出这个名字时,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寻常事实,“苏遁虽为元佑罪臣苏轼之子,然其年不过十四,已着《四书集注》《新学集论》,名动京师。
若陛下召以童子试,殿上亲试之,可令天下皆知,陛下求贤取才,唯问其才,不问出身。
此正昭示圣朝用人无方、不拘一格之至意。”
殿中安静了一瞬。
林希看着蔡京,有些不可置信。
他娘的,蔡京不光脸皮厚,心更是黑得不见底啊!
童子科是什么?
是召试年幼童子,诵书、试经,赐出身,不过是“恩数”而已,多半授个闲散小官。
从真宗朝到现在,所谓的“神童”,除了晏殊,就没有一个成器的!
苏遁是谁?
通过漕试的正经举人,名震天下的少年儒宗。
人家本可以堂堂正正参加省试,殿试,考一个进士出身。
蔡京现在要把他列入童子科,分明是要断了他正经进士出身的路!
更狠的的是,这一招,是在告诉所有人——
苏遁不过是个“童子”,只配坐小孩桌,不配上成人那一桌。
太毒了,杀人不见血啊。
叶祖洽几人也有些惊讶,不过,都没说什么。
他们跟苏遁又没什么关系,帮他说话作甚?
赵煦闻言半晌没有说话,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蔡京的意图,他当然明白。
而且,他还颇为心动。
苏遁毕竟是苏东坡之子。
若以正经进士出身入仕,将来想重用他,就得按部就班地提拔,每一步都要面对朝中旧党新党的明枪暗箭,很容易引发无谓的争端。
可若让苏遁参加童子试,以“神童”之名进入仕途,情形便大不相同。
童子科是恩科,是天子特恩,不是正经科举。
苏遁一旦以童子科入仕,便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永远低正经进士一等。
朝中清流会看轻他,视他为靠天子恩宠上位的“幸臣”,而非堂堂正正的科甲出身。
他的荣辱进退,便只能系于天子一人的恩宠——
今日天子宠他,他便显达;明日天子弃他,他便一无所有。
这样的人,用起来才顺手。
想重用便重用,不必被朝臣拿“超擢非例”来堵嘴;想弃置便弃置,不必担心他羽翼丰满后反噬。
他的一切都仰仗天子,便只能对天子忠心耿耿,别无二心。
蔡京这一手,一方面是恶心苏遁,另一方面也递了一把刀给天子。
这把刀,用来斩断苏遁与旧党盘根错节的人脉牵连,用来将他从一个背景深厚、名声卓着的“少年儒宗”,变成一个孤零零依附于皇权的“神童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