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继续说。
曾布道:“广州制冰、售冰一事,已粗具规模。
接下来要做的,是拍卖海岛开采权、组建水师护航商队,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跟地方上的海商豪族打交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若从外面空降一位经略使,有两不便。
其一,新官初到,对广州海商、番坊、豪族、胥吏的底细一无所知,遽然上手这些事,极易受人蒙蔽。
那些奸商猾吏,最善揣摩上官心意,欺上瞒下,上下其手,到时候把公帑亏空了,把利源掏空了,上官还蒙在鼓里。”
“其二,新官到任,为树立威信,往往要另起炉灶,以显自己手段。
可章楶在广州留下的规制,底下人已经跑顺了手,新官若要改弦更张,底下人未必心服,未必肯听调遣。
到时候上下掣肘,你推我诿,好事也办成坏事。”
他略一停顿,语气放缓了些:“现任广南东路提举常平萧世京、提点刑狱程之才,二人在广州任职近两年,从章楶初设制冰局时便与闻其事。
萧世京管常平仓,制冰的硝石采买、冰库收支、成本核算,都是他一手经办的,账目清清楚楚。
程之才管提点刑狱,广州蕃坊、海商、豪族之间的纠葛,大半经过他的手,谁家底细如何、谁人可用谁人不可用,他心里有本账。”
“此二人,一人熟钱粮,一人熟民情。若从二人中择一人升任经略安抚使,把拍卖海岛、护航抽费、堆硝收硝诸事理顺,把规矩立成白纸黑字的制度,等整套流程跑通了,再派新人接手,才不会走样。”
蔡卞眉头微皱,曾布说的很有道理。
只是,这俩人跟曾布既不是同年,又不是乡党,故旧,也不知道,曾布无缘无故推荐他们作甚?
难不成真是为了公心?
事实上,曾布当然不是为了公心。
曾布方才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昨夜苏遁遣人送来的。
苏遁在信中说得明白:他在广州写了一份《平海策》,前日章楶代为呈上御前。
天子若要继续施行,广南东路主官人选就很重要。
曾布看到附带的《平海策》时,再次大开眼界。
他原本以为苏遁阴谋算计蔡家兄弟和李清臣,已是少年老成、不可小觑。
可这《平海策》,从广州制冰到琉球经略,从护航抽费到外番码头,纵横捭阖,格局之大,竟像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方能写得出的手笔。
这孩子才十四岁,竟能把朝廷、地方、海商、番坊、军伍、财赋之间的千头万绪,理得这般清楚。
曾布活了大半辈子,自负识人无数,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苏遁此子,确是生平仅见。
天子把功劳含糊挂在章楶头上,曾布也能理解。
天子有意西北战事,就得要钱,就得推行这《平海策》。
可若说了苏遁的名字,满朝新党必然群起攻之,《平海策》便推行不下去。
所以只能瞒着。
但天子心里有数,以后必然不会亏待了苏遁。
曾布对和苏遁的合作,更有信心了。
说不定,自己还真能在苏遁帮助下,坐上那位极人臣的位置呢?
所以今日,他乐得成全一把苏遁,而放弃提拔自己的门生故旧。
在曾布看来,苏遁提出这个建议,一方面固然是实事求是,为了事情能真正办好;
另一方面,定然是萧世京和程之才对苏家都很友善。
曾布想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看了章惇一眼。
萧世京倒罢了,那程之才,听说是苏东坡的亲表兄。
当年苏程两家因为苏东坡姐姐去世的事闹得不可开交,直接绝交。
章惇听闻两家恩怨,故意安排了程之才去广南东路,“整治”苏东坡。
可这两年,竟没听闻程之才为难过苏东坡的半点事迹。
新党里不少人嘲笑程之才胆小怕事,章惇算是白白安排了一颗废棋。
曾布如今却不由得对章惇和苏家的关系,重新审视了一番。
当初章惇接连安排章楶和程之才去广州,大家都说苏东坡要倒霉了。
结果呢?
章楶不遗余力提携苏遁,明显跟苏东坡交情不浅。
程之才没有为难苏东坡,又真的是“胆小怕事”吗?
两人毕竟是表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所以,章惇当初的安排,真是要“报复”苏东坡吗?
还是名为刁难,实为照拂?
章惇,蔡卞,曾布各有推荐,李清臣和许将只坐着没吭声。
李清臣虽然厚着脸皮继续上班,却不敢再生一点风浪,连日来不管是朝会还是便殿议事,都在尽量减低存在感。
虽然眼馋这天降的肥肉,也只能无可奈何视而不见。
许将倒是想参和,但自己的门生故旧也没合适的人选。
赵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在五人脸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带着不容再议的决断:
“曾枢密所言有理,但萧世京和程之才资历尚浅,骤然升为一路经略安抚使,怕引物议。
就以王古为经略安抚使,主持全局;萧世京升任转运使,具体经管制冰、堆硝、漕运事务;朱服接任广南东路提举常平,程之才仍旧担任提点刑狱。
着三省拟旨,明日颁下。”
章惇、曾布等齐齐躬身:“臣遵旨。”
众人心照不宣——
经略安抚使管军事和民政,转运使管财赋漕运,提举常平管仓储、市易、水利,这三者在地方上互不统属,各对朝廷不同的上级机构负责。
天子把章惇,蔡卞,曾布推荐的人,各自安排在三个位子上,这一手,是明明白白的制衡。
岭南三驾马车,各管一摊,互不统属,谁也不能独大。
王古掌经略安抚使,是三人中品级最高、名分最正的主官;
萧世京掌转运使,手握财赋漕运,是制冰堆硝能否推广的关键;
朱服掌提举常平,管仓储和市易,虽然品级最低,却能在具体事务上使绊子。
三人各为其主,互相盯着,谁也别想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天子年纪虽轻,帝王心术却已日渐老辣。
宰执们退出垂拱殿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宋用臣轻手轻脚地换了新茶,又命小黄门将殿侧的几扇窗推开一条缝,散去满室的沉香气。
按着本朝规矩,宰执奏事毕,接下来便是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给事中等天子侍从近臣轮值奏对。
这些人品级虽不如宰执,却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文书之臣,凡有诏诰制敕,皆出其手,不可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