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裳端着一瓷碟刚出锅的枣糕挑帘进屋,冷不丁迎面飞来一个牛皮包袱,险险砸中鞋面。
满屋狼藉,衣柜大开。
高自在正单膝跪在罗汉榻上,像逃荒似的往行囊里死命塞家当。两套换洗窄袖刚塞进去,又扯出来换成两卷泛黄的海图。
“夫君……这是遭了抄家的祸,要连夜逃难?”李云裳放下枣糕,心头猛跳。
“逃什么难,发财去!”
“去哪儿?”
“对马!”
李云裳蹙起好看的柳眉,在脑中把大唐三百州过了一遍:“大唐有这个州?”
“海外,东海绝顶处!”高自在头也不抬,手底下绳索勒得死紧,“卡在新罗、百济跟倭国咽喉上的一座孤岛。海贼窝子,法外之地,老子去占山为王!”
他拍拍手,回头看向李云裳:“怎样,跟着去见见世面?”
李云裳怔了怔,原本端庄平稳的眸子里,像落进了一点星火,骤然亮了起来。
她身为皇室宗女,半辈子被锁在深闺高墙,最远不过去过一遭洛阳,帘子放得严实,除了黄河水,连外头的人脸都没看全过。
“夫君可莫要骗我……”
“丑话挑明了说在前头。”高自在盯着她,“坐不得宽敞马车,一路换马不换人,十天狂飙四千里。大腿内侧磨出血泡那是常事,夜宿驿站吃冷硬干粮。受得了,带你;受不住,老实看家。”
“我受得住!”李云裳答得斩钉截铁,甚至没有半点迟疑。
她转身走向房角那口从未开过的红木樟箱,从最底层翻出一袭石青色的窄袖骑装。
布料极好,却压箱底压得起了死褶。
李云裳轻轻抚平衣角,背对着他,声音轻颤:“出阁那年按胡服改的,一直没机会穿。”
高自在走上前,默不作声地从她手里接过骑装,利索地叠好,塞进自己的行囊。
“海风烈,到了海边再换上,免得路上全是泥沙。”
李云裳垂着头,耳尖红得通透。
“主人这是要拐带正房大娘子私奔浪迹天涯呢?”
一声娇滴滴的嗤笑从门帘后飘进来。崔莺莺双臂环胸,斜斜倚着门框,脚边赫然摆着一个沉甸甸的云缎包袱,比高自在那个大了一整圈。
高自在太阳穴猛地一跳:“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主人从公房一路狂奔回府,整条街的街坊都看着呢。”崔莺莺款步走进来,一脚把高自在的包袱踢开,将自己的大包袱甩在床上,“水粉、易容膏、常备伤药、换洗衣物,还有太原柜坊见票即兑的两万两飞钱,全齐整了。”
“我有说带你去?”
“主人也没说不准奴家跟着呀。”崔莺莺挨着高自在坐下,细长白皙的指尖顺着他的领口轻柔打转,“十天骑马奔袭?奴家十二岁那年在清河马场撒欢,摔断过胳膊,骨头接上哼都没哼一声,磨破两层皮算什么?再说了……”
她眸光流转,吐气如兰:“主人不是说过,若在长安待不下去,就去海外当个太上皇?太上皇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红袖添香,传出去岂不被外邦蛮夷笑话?”
“咳!”
门外廊下,传来一声极其平淡却极有穿透力的咳嗽。
卢青媛一身利落的青灰锦袍,手里照例捏着两本厚账册,面无表情地迈步跨入:“加我一个。”
崔莺莺秀眉一挑:“卢妹妹,这是高家家眷出巡,你一介外人,顺的哪门子风?”
“第一,泉州陈家投资海运的底契,还在我手中扣着。”卢青媛连眼皮都没抬,翻开账册,“头期两万余两白银,八千两是从卢氏柜坊的私账上拆借。陈氏家主指名道姓要见我印信,我若不去,银船扣在港里,你拿嘴去填海?”
崔莺莺冷笑:“公私不分,巧立名目。”
“总比某些人硬贴着蹭饭高明。”
“你骂谁蹭饭?!”
“谁接话骂谁。”
火药味瞬间在正房炸开。
李云裳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神情无奈,最后默默抓起桌上剩下的枣糕,塞进高自在嘴里,自己低头去拾掇凌乱的床褥。
高自在嘴里塞着甜腻的枣糕,嚼得两腮鼓起,看着眼前这台大戏,头疼欲裂地按住额头:
“停!都给老子闭嘴!”
三个女人齐刷刷转头盯着他。
“去!全给老子去!”高自在把剩下的糕点咽下去,没好气地翻白眼,“老子这就叫‘贼王拖家带口,全家下海为盗’!到了海上风浪滔天,谁晕船吐得昏天黑地,自己找木桶,别指望本官伺候!”
崔莺莺噗嗤一笑,刚要贴上来,高自在一侧身敏捷躲过,捞起包袱就走:“罗士信的破旗应该出来了,去校场!一刻钟后拔营!”
……
暮色降临,海军部后院。
昏黄的风灯在夜风中剧烈晃动。
罗士信赤着膀子,满脸黑灰,大汗淋漓地将一面粗布大旗撑开。
黑色的粗麻布透着刺鼻的桐油味,上面用粗白布七扭八歪地缝着一只骷髅。
左眼大如铜铃,右眼细如刀缝,嘴下的一排白牙更是直接缝成了一条歪斜的波浪线,下方的两根交叉白骨,一根短粗,一根细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狰狞与……滑稽。
杜楚客与苏烈站在一旁,嘴角直抽搐,愣是没人敢吱声。
高自在单手背在身后,绕着这面旗转了三圈。
罗士信咽了口唾沫,心虚地小声嘀咕:“大人……两个时辰,西市布庄三个老妈子赶工缝出来的,针脚粗得很,实在不行,属下让他们拆了重做……”
“拆个屁!”
高自在忽然伸手,在那粗糙发硬的骷髅头上狠狠拍了一记,放声大笑:“好!好得很!妙极!”
罗士信懵了:“真……真成?”
“废话!”高自在猛地将那面黑骷髅大旗扯了过来,往肩头霸气一搭,大氅迎风猎猎作响,“要是缝得规规整整、绣工精美,那叫宫廷仪仗!哪他娘的像海贼?越是粗糙,越是扭曲,看着才越像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环视众人,眼中凶光大盛:
“传令,出发!让福州船坞把火药填满!告诉弟兄们,东海这片水,咱们说了算!”
……
同一时刻。
登州外海,黑沉沉的夜幕下。
一艘挂着老旧渔行幌子的巨大货船,犹如幽灵般贴着海岸线悄然南下。
船舱吃水极深,整座船身被压得极低,浪头拍打在船侧,发出沉闷艰涩的吱呀声,舱底堆满了一袋袋上等私盐与整箱整箱乌黑发亮的精铁锭。
两个头裹布巾的倭国商人蹲在船尾甲板上,用匕首在冰冷的船舷上用力刻下一道深深的记号。
“柴桑,”其中一人抬起头,操着生硬怪异的唐音,看向掌舵的老汉,“按这脚程,几日能过新罗水域,入对马?”
掌舵的老者是柴绍府上心腹老仆,闻言轻蔑一笑,往翻滚的海浪里吐了口浓痰:
“急什么?贴着暗礁外侧走,宁慢勿险,十九天,稳稳当当靠港对马。”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恶心的大黄牙,拍了拍结实的舵轮:
“市舶司的巡船全在官道上巡弋,这片鬼见愁的浅滩航道,除了老头子我,没人敢走!官船进不来,海贼更摸不着。”
老舵手嘿嘿阴笑,满脸得意地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死寂黑夜:
“放心吧,这一路,稳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