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就惨了。
他那点骑术,放在长安纨绔堆里算拔尖,搁到军中,顶多够一个押粮校尉。如今马背上还多驮一个人,驿马跑不出三十里就开始喷白沫,原本一站一换,硬生生成了半站一换。
驿丞捧着马籍,脸苦得能拧出水:“大人,按规矩一匹驿马一天只跑一站……您这一下午换了四匹,下官的马厩都快空了。”
“空了去隔壁县借。”
“这……”
“借不来,就把你自己套上。”
……
第四天,黄昏。
高自在趴在马背上,下巴磕着李云裳的发顶。两条大腿内侧磨得没一块好皮,每颠一下都疼得直抽凉气。
“罗士信……到哪儿了?”
罗士信从前头折返回来,精神头足得能再打一场虎牢关:“大人,前面就是洛阳。”
“真的?”
“城楼都瞧见了。”
“我要死了。”高自在声音飘得没根,“跑了四天……怎么才到洛阳啊?”
“大人,要不在洛阳换船,一路漂过去?”
高自在慢慢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换船啊。洛水入通济渠,顺运河下扬州,过江南河到杭州。”罗士信掰着手指,“船上能睡觉,昼夜不停,换纤夫不换船。”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罗士信一脸无辜:“大人,您也没问啊。出城那会儿您就一句话,快马加鞭往前冲。末将就冲了。”
“……”
“不过骑马到福州,比坐船快,这话不假。”罗士信想了想,又补一刀,“船只能到杭州,到不了福州,杭州往后还得换陆路。可坐船舒服啊,比马背强多了。”
高自在气得想抽他,手抬到一半,胳膊酸得过不了肩,又垂了回去。
“你也舒服多了是吧?还杵这儿干什么?去洛水码头安排船!咱们这速度,一天撑死几十里地,你算算长安到福州多少里?这他娘的是长途奔袭,还是领着媳妇出来郊游?还不快去办!”
“是是是,末将这就去。”罗士信拨转马头,又扭回脸,吞吞吐吐,“不过大人……就算换了船,十天也到不了福州。照这么走,没一个月下不来。”
“一个月?”
高自在嗓门一拔,路边老槐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走一片。
“你怎么不说到明年开春?”
“末将……”
“给你个期限,路你自己排。走哪条渠,在哪个码头换纤夫,杭州下船走哪条驿道,全给我算明白。十五天,从出长安那天算起,你给我站到福州船坞门口。”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办不到,你也别回长安了。就留在福州干船坞,给何稠打下手,天天跟着他抡大锤铆船钉。”
罗士信喉结上下滚了两轮。
何稠那老头造起船来不要命,手底下的匠人三天两头累晕在船台上,抬下去灌碗姜汤,醒了接着干。
“这……大人……”
“嗯?”
“末将领命!”
罗士信一夹马腹,那匹驿马挨了刀似的窜出去,眨眼没了影。
怀里的李云裳仰起脸。鬓发被风吹得乱糟糟,额前还沾着两根草屑。
“夫君,这样……罗将军会不会太为难?”
高自在替她把草屑摘了,弹进路边沟里。
“我海军部不养闲人。这点能耐都没有,趁早卷铺盖滚去对门陆军部,跟那帮丘八一块儿踢正步。”
“可这一路,最辛苦的就是他。”
“所以我才敢逼他。”高自在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换个人,我连这话都懒得说。”
李云裳没再问。她的手指揪着他的衣襟,揪出一道褶,迟迟没松开。
马蹄声从后头追上来。
卢青媛坐在崔莺莺身后,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最后僵僵地虚搭在崔莺莺腰侧,隔着两寸,死活不肯贴实。
“主人,坐船好呀。”崔莺莺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船舱宽敞。到了船上,总不能还让姐姐一个人霸着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