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板还没搭稳,高自在就跳了下去。
码头上那个泥人这才动了,往前挪了两步,膝盖一软,又硬撑住。
“大人。”罗士信的嗓子劈了,“末将……在这儿杵了两天了。”
“两天?”
“第十三天到的。”他一咧嘴,嘴唇上的裂口渗出血珠,“跑死两匹马,末将没死。”
高自在绕着他转了一圈,拿指节在他护心甲上敲了敲,敲下来一块泥壳。
“行。何稠那把大锤,先不给你了。”
“那末将能睡会儿吗?”
“能。等我上了船你再睡。”
罗士信张了张嘴,没再吭声,只把腰杆又挺直了点。
高自在拍拍他肩膀,转过身,往港里看。
这一看,人就钉在原地了。
最里头的深水泊位,停着三艘船。
两艘瘦长的,船头削得尖,三根桅杆往后斜着戳上天,船身漆成墨绿,吃水浅,停在水面上一点都不沉。中间那艘个头小一圈,船舷上一溜炮门,盖板整整齐齐合着。主桅顶上挂一面旗,底色赤红,绣着一个“靖”字。
“炮呢?”高自在头也不回。
“全是真家伙。”罗士信说,“苏将军讲,少一门,他拿自个儿脑袋去填那个窟窿。”
“这话我爱听。”
船好看,他早有数。叫他愣住的是脚底下这片码头。
石砌的岸,一眼望不到头,一个泊位一个号,青漆刷在条石上。栈桥伸进水里,一座挨着一座,每座桥头立着木头吊杆,绞盘一转,整箱货就从船肚子里拎出来。岸上铺着两道铁条,一排平板车顺着轨道往库房那边推,推车的人走得飞快,脚底下根本不用使劲。
库房也有号。甲字、乙字、丙字,一路排过去。
洛阳那个码头,他上船前才看过。运河的心口,四通八达,热闹归热闹,说到底是一大片泥滩加一堆木桩子。
跟这儿比,那就是个村口。
身后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李云裳攥着那块帕子,一会儿看吊杆,一会儿看铁条:“夫君,那车怎么自己会跑?”
“不是自己跑,有人推。轨道上走,省力气。”
崔莺莺扒着栏杆往下瞅:“主人,这码头比清河县城都长。”
卢青媛没吭声。她把账册翻开,提笔,写了两个字,停住了,又把那两个字划掉。
“怎么了,卢大掌柜?”高自在回头瞧她,“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卢青媛合上册子,难得认了栽,“石料、人工我能算。那些吊杆、铁条,我连价都没处问。”
崔莺莺在旁边一乐:“哟,原来账本上也有没见过的。”
卢青媛瞥她一眼,没接这个茬。
高自在把手往后一背,冲着整片码头扬了扬下巴。
“谁来给我解释解释,哪儿来这么多钱修的?”
罗士信挠挠后脑勺,泥渣往下掉。
“大人,末将就是个跑腿的。这事……得找个懂行的来讲。”他扭头冲靖波号底下的水手吼,“去!上船通报一声,就说高大人到了,问码头的事!”
水手顺着舷梯往上爬。
高自在本以为下来的会是苏烈。
结果舷梯上出现的是一双乌皮靴,一身紫袍,腰间挂着金鱼袋,袍子下摆让海风吹得往后飘。那人走得不紧不慢,下到最后一级,抬头,正好跟高自在对上眼。
吴王李恪。
高自在愣了一下,跟着就笑开了。
“行啊你!我说怎么在长安一年到头见不着你人,想找你去平康坊喝花酒,连个伴都凑不齐。合着跑这儿来当土财主了?”
李恪的脸一下子黑了。
“慎言。”他往两边看看,码头上的脚夫个个装聋,“本王是吴王。新政底下,这名头是个虚的,可江南的主官还是本王。这片钱袋子,除了本王,你说谁来管?”
“你管钱?”
“本王不管,谁管?”
李云裳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帕子都忘了收:“三郎!”
李恪那张黑脸,见了她就绷不住了,拱手作揖,规规矩矩:“阿姊。”
“瘦了。”李云裳上下打量他,“江南的饭不合口?”
“合口,就是没空吃。”
“那也得吃。”
“是,阿姊。”
崔莺莺在后头凑到卢青媛耳边:“这位殿下,在主人跟前跟个刺猬似的,在云裳姐姐跟前倒成了猫。”
卢青媛低声回了一句:“当弟弟的,都这样。”
崔莺莺眨眨眼,没听出这话是夸还是损。
李恪跟阿姊说完话,转回身来,这才开始讲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