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钱是吧?本王跟你算。”他伸出一根手指,“国会那点预算,能干什么?天下十道三百州,全得照着工坊那一套重新排。修工坊要钱,修水利要钱,修路要钱,还得从牙缝里挤出钱来铺铁路。陆军要换火枪,海军要造船。你那个海军部,在国会里排第二,就比陆军少……”
“停停停。”高自在两手一摆,“我问的是码头。你跟我念什么预算经?”
李恪噎了一下,把手指收了回去。
“码头是吧。”他往北一指,“登州那边,勋国公张亮的水师。”又往南一指,“江南这边,你的皇家海军。杭州正好卡在中间。南北两家都想要,谁把杭州攥在手里,谁就是在对方眼皮子底下钉了根钉子。”
“然后呢?”
“然后,不管哪家水师,还是跑海的商人,往来都得在这儿补淡水、补粮。原来那个码头,又得停战船,又得停商船,挤成一锅粥。商船哪敢跟兵痞子抢泊位?抢不过,就只能排着。”
高自在咂摸出点味儿来:“所以……”
“所以本王把话放出去了。想要泊位,自己掏钱修。”李恪下巴一抬,“各大海商凑的银子,石岸、栈桥、吊杆、库房,全是他们出的。修好了,按出钱多少分泊位,用一年交一年的钱。”
高自在盯着他看了半晌。
“空手套白狼啊。”
“然也。”李恪点头,点到一半,脖子停了,“不对。这块地是朝廷的,不是本王的。本王是替朝廷套的。”
“替朝廷套也是套。”
“……老高。”
高自在没理他,背着手往岸边走了两步,看那一排平板车顺着铁条滑过去。
“杭州是个好地方啊。”
李恪眼皮一跳:“老高,你别打杭州的主意。”
“我打什么主意了?我就是夸两句。”高自在回头,“扬州那一路烟囱,也是你弄的?”
“是。”李恪这回没躲,“照剑南道绵州那套图纸,一厂一窑,抄过来的。”
“抄得不错。”
“比北边差远了。”李恪摇头,“范阳那边,一个卢家的炉子,顶扬州半城。”
后头的卢青媛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按了按,没说话。
高自在扫她一眼,又转回来,冲李恪一拍胳膊。
“差远就差远,北边那是拿人命往炉子里填。你这样挺好,慢点,人还活着。”他越说越来劲,“干得漂亮!不愧是我徒弟,这么多年没白教你。”
“本王什么时候拜的师?”
“你十二岁趴窗户底下偷看我写诗那年。”
“……那是本王路过。”
“路过了半个时辰。”
李恪的脸又黑了,黑完,自己先没绷住,笑出了声。
高自在抬头看了看桅杆上的风向旗。旗子往西北扯,扯得笔直。
“时辰差不多了,我该上船了。”他冲李恪抱了抱拳,“等我回来,福州见。”
“福州见。”李恪也抱拳,“下个月本王去福州对账,你那海军部的花销,一笔一笔,本王都要看。”
“看吧,看完了记得给我加钱。”
……
靖波号的甲板上,三个女人还没走到舷梯口,就先吵上了。
“这桅杆怎么是歪的?”崔莺莺仰着脖子,“造船的匠人喝醉了?”
“是故意斜的。”李云裳小声说,“夫君画图的时候,我在旁边磨墨,他说斜着吃风。”
“姐姐又晓得了?”
“就晓得这一句。”
卢青媛站在那两艘墨绿飞剪对面,嘴唇又在动,数了半天帆,低声道:“一艘飞剪的帆,够洛阳那条押船买三回。”
“你又算出来了?”
“这个算得出来。”
高自在从后头一路赶上来,挨个往舷梯上推。
“别看了别看了,上船!赶紧的!”
“主人急什么?”崔莺莺回头,“刚才跟殿下聊得不是挺美?”
“就是聊美了才急。”他指着头顶那面旗,“看见没,横风!老天爷给的,过了这阵就没了!”
李云裳不解:“夫君,船不都是顺风才快吗?”
“那是大唐的船。”高自在一脚踩上甲板,嗓门都提上去了,“平底,方帆,风从屁股后头推,推得动它才走。这玩意儿不一样。帆是斜着挂的,风从侧面来,它跑得最快。顺风它反倒懒。”
崔莺莺听得一愣:“那不是跟主人一样?推着不动,斜着来才勤快。”
“……你闭嘴。”
卢青媛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两下。
“起锚!”
绞盘吱吱嘎嘎转起来。帆一面接一面放下,风灌进去,帆布绷得鼓胀。靖波号离开泊位,两艘飞剪一左一右跟上。
高自在扶着船舷,冲码头上挥了挥手。
“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