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他站起身,“我有急事要处理。会议暂时休会。”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大厅。
傍晚,巴黎城郊的一处隱秘安全屋。
这是一座废弃的磨坊,位於塞纳河边。夕阳的余暉透过破损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拉法耶特推门进来,看到莱昂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转过身。他穿著简单的黑色外套,没有任何装饰,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却格外明亮。
“侯爵阁下,请坐。”莱昂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拉法耶特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巴士底狱有武器的传言,是您散布的”
莱昂没有否认:“是的。”
“为什么”拉法耶特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吗民眾会去攻打巴士底狱,会死很多人!”
“不一定。”莱昂平静地说。
“什么意思”
莱昂走到桌前,展开一张地图。那是巴士底狱的详细图纸,標註了每一座塔楼,每一门大炮,甚至连守军的值班时间都清清楚楚。
“侯爵,您知道巴士底狱的象徵意义吗”
“我知道。”拉法耶特说,“但这和死人有什么关係”
“如果巴士底狱和平解放,”莱昂看著他,“没有流血,没有死人。那么,这將成为革命史上最伟大的胜利。”
拉法耶特愣住了。
“和平解放”他苦笑,“您觉得可能吗德洛奈是国王的忠臣,他不会投降的。”
“他会的。”莱昂说,“如果他收到国王的命令。”
拉法耶特的瞳孔收缩了。
“您是说————”
莱昂从怀里拿出一份羊皮纸,递给拉法耶特。
“这是什么”
“国王的手諭。”
拉法耶特接过来,展开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一份国王手諭。用的是王室专用的羊皮纸,上面有鳶尾花的水印。笔跡是宫廷文书的標准字体,行文格式完全符合王室公文的规范。最重要的是,底部有一枚印章—一—国王的私印。手諭的內容很简单:“鑑於巴黎局势紧张,为避免不必要的流血衝突,朕命令巴士底狱典狱长德洛奈,將巴士底狱和平移交给国民自卫军司令拉法耶特侯爵。所有守军撤回凡尔赛,囚犯就地释放。此令。”
拉法耶特的手在颤抖。
“这————这是偽造的!”
“是的。”莱昂平静地承认。
“这是叛国!”拉法耶特几乎要喊出来,“偽造国王手諭,这是死罪!”
“不。”莱昂看著他,“这是拯救一百条人命。”
拉法耶特沉默了。他的手在颤抖,握著那份羊皮纸。
“侯爵,”莱昂的声音很轻,“您在美洲的时候,为了独立,做过多少艰难的选择”
拉法耶特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在美洲的那些日子。为了独立,他们欺骗过英国人,伏击过运输队,甚至烧毁过村庄。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如果民眾强攻巴士底狱,”莱昂继续说,“会死一百人。守军会开炮,民眾会衝锋,血会流成河。”
“然后呢”他看著拉法耶特,“愤怒的民眾会把典狱长活活打死,把他的头颅掛在长矛上游街。那將是一场屠杀,而不是胜利。”
“但如果用这份手諭,”莱昂指著羊皮纸,“典狱长会和平交出巴士底狱。没有流血,没有死人。这將是文明的胜利。”
拉法耶特睁开眼睛,看著手中的羊皮纸。
“您確定这会有用”
“不確定。”莱昂坦诚地说,“但这是一个机会。”
拉法耶特沉默了很久。窗外,塞纳河上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河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像是燃烧的火焰。
“如果失败了呢”他问。
莱昂说:“我的预测,民眾会强攻巴士底狱,会死很多人,但最终他们会攻破它。”
他顿了顿:“只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会永远留在我们的良心上。”
拉法耶特深吸一口气。
“给我那份手諭。”
莱昂把羊皮纸递给他。拉法耶特接过来,小心地捲起来,放进怀里。
“我希望,”他说,“您是对的。”
“我也希望。”莱昂说。
等到拉法耶特离开之后,莱昂微微鬆了口气。
歷史上,巴士底狱是在一片混乱中被攻破的。
上午,数千名愤怒的民眾包围了巴士底狱。他们没有计划,没有指挥,只有愤怒和恐惧。典狱长德洛奈起初试图谈判,甚至邀请民眾代表进入堡垒,承诺不开枪。但混乱中,有人切断了吊桥的铁链。
吊桥轰然落下,民眾涌入外院。守军惊慌失措,以为是进攻,於是开火了。城墙上的八门大炮喷出火舌,霰弹在人群中炸开。步枪的子弹像雨点般倾泻而下。外院的石板路上,瞬间倒下了几十个人。鲜血流淌,惨叫声此起彼伏。
民眾退却了,但愤怒更加炽烈。
下午,两门从荣军院夺来的大炮被拖到巴士底狱前。炮手是几个退伍军人,他们用大炮轰击城门。木製的大门在炮火中碎裂,但厚重的铁门依然坚固。守军继续射击。又有几十人倒下。
到下午五点,民眾的死亡人数已经达到98人。
德洛奈绝望了。他知道守不住了,弹药即將耗尽,援军不会来。
他举起白旗,打开了城门。
——
但愤怒的民眾不接受投降。他们衝进巴士底狱,抓住了德洛奈。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在巴士底狱服役了四十年,忠於职守,从未虐待过囚犯。
但此刻,没有人在乎这些。
人群用拳头、用脚、用棍棒殴打他。他的肋骨被打断,牙齿被打掉,鲜血模糊了面容。最后,一个屠夫用刀割下了他的头颅。
那颗头颅被掛在长矛上,在巴黎的街道上游街示眾。
人群欢呼著,庆祝著,仿佛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但那98条人命,那些工人、学生、小商贩,他们的妻子、孩子、父母,却永远失去了亲人。
更可怕的是,那场暴力成为了先例。人们发现,暴力是有效的。恐惧是有用的。把敌人的头颅掛在长矛上,可以震慑所有反对者。
於是,四年后,断头台竖立在协和广场。
於是,恐怖统治开始了。
於是,数万人被送上断头台,包括国王、王后、吉伦特派、丹东、最后是罗伯斯庇尔自己。那一切,都始於1789年7月14日,始於巴士底狱前的那场流血。
而现在,莱昂要改变这一切。
如果能让巴士底狱和平解放,如果能避免那98条人命,如果能让人们看到,革命不一定要流血,文明可以战胜野蛮————
那么,歷史就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也许,法兰西的革命,会成为真正的文明典范,而不是血腥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