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三辞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昨夜那场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还裹著泥土被泡透了的腥气。
布政坊到皇城的御道两旁,那些刚抽绿的柳树掛著水珠,偶尔被马蹄声一震,便稀稀落落地砸在过往官员的官帽上。
这一天是武德元年的门槛。
李智云跨进大兴殿侧门时,脚底下的薄底靴子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响声。
他那身紫色袍服確实缝得有些紧,尤其是胸口到腋下的位置,隨著他跨步的动作,料子紧紧绷在皮肉上,透著一股子隨时要挣裂而出的蛮横劲儿。
他反手握了握掛在腰间的天子剑,剑柄上的缠绳有些粗糲,磨得他掌心茧子微微发热。
殿內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曾经在大隋朝堂上低眉顺眼的公卿,此刻正按照爵位高低,密密麻麻地排在红毡两侧。
每个人都穿得极为隆重,但脸上的神色却各异。
有人在不停地抹著额角冒出的虚汗,有人则在那儿整理著並没歪掉的笏板,整个大殿里迴荡著一种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李智云没去文武官员的队列里,他径直穿过人群,走上了那道象徵权力巔峰的台阶。
裴寂正站在台阶下首,那张老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红润。
他回头看了李智云一眼,並没说话,只是略微欠了欠身,隨即便將手里那捲金黄色的轴子又攥紧了几分。
李智云站定在御座侧后方,这里恰好是一个半圆形的阴影。
他把长剑横在身前,左手按住剑鞘,右手虚握剑柄,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紫绸裹住的铁塔。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满朝文武的头顶一览无余,那些或是禿髮、或是斑白的鬢角,在大唐开国的头一天,显得尤为滑稽。
“唐王驾到——”
隨著內侍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大殿后的屏风后头传来了一阵稳健却略显迟缓的脚步声。
李渊穿著一件赭黄色的宽大长袍,没戴皇冠,只是挽了个简单的髮髻。
他跨步走出来时,脸上的神色极度平静,平静得近乎有些呆滯。
李渊並没直接坐上那张金漆龙椅,而是在胡床边缘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腿侧。
大殿內哗啦一声,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在殿內激起一阵回音。
裴寂跨出半步,將手里的轴子缓缓拉开,他的手有些抖,但声音却异常洪亮,甚至带著一股子要把嗓子眼儿撕开的劲儿。
“臣裴寂等,冒死进言!自隋失其鹿,天下共逐,黎庶於水火中哀號,生民在刀兵下丧胆。唐王起兵晋阳,弔民伐罪,半载而定关中,恩威並施於四海。今隋帝圣明,自知天命已归,愿禪位於唐,此乃天心所向,万民之幸!”
“臣等恳请唐王,顺天应人,登基称帝,以定国本!”
这一篇劝进表读完,大殿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著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呼喊。
“恳请唐王登基!”
李渊的眼皮抖了抖。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按。
“孤,本隋臣。”
李渊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普阳起兵,原为匡扶皇室,救万民於水火。今大典未成,天下未平,孤若受此禪让,与篡逆何异此事,休要再提!”
他说得极果断,甚至甩了一下衣袖,转身欲走。
李智云在后头冷眼瞧著,他注意到李渊转身的幅度並不大,脚尖也只是在红毡边缘擦了擦。
果然,裴寂二话没说,再次跪倒,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唐王!天命不可违啊!您若不坐这位置,山南的將士心寒,关中的百姓胆颤,这天下又要乱了啊!”
这时,萧璃也站了出来。
这位前隋重臣、梁国后裔,此刻脸上的神采比裴寂还要激动几分。
他那一丝不苟的官袍在跪拜中弄出了褶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苍生不易”四个字。
李渊第二次转过身。
这次,一名內侍捧著一个盖著红绸的漆盘走了上来,红绸滑落,露出里面那顶镶嵌了十二道珠帘的通天冠。
冠上的金丝在灯火下晃得人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