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盯著那顶皇冠看了片刻,而垂在袖子里的一只手,食指在有节奏地敲击著大腿。
那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孤才德薄弱,实难担此重任。”李渊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那皇冠,却在指尖快要触碰到金丝时,猛地缩了回来。
他用力推了一下漆盘,漆盘在內侍手里晃了晃。
“莫要逼孤。”
这是第二次让。
李智云的视线往下扫去,他看见李建成正跪在左首,身子压得很低,脊背挺成了一条优美的弧线,双手交叠在额前,每一个礼仪动作都標准得像是从书里拓出来的。
李建成的呼吸很平稳,但李智云能看见他耳根子后面的皮肤正一点点变红。
相比之下,右侧的李世民就显得有些急躁,他虽然也低著头,但膝盖並没有完全压实,右手大拇指一直在抠著左手掌心的纹路。
那种对即將到来的权力更迭的原始兴奋,在他的指尖上根本藏不住。
而远处的李元吉,半个屁股几乎都要坐在脚后跟上了,眼神鬼头鬼脑地在李渊和那顶皇冠之间来回打转。
大殿外,隱约传来了第一声闷雷。
裴寂第三次举起了那捲轴子,这次他没读,而是直接將其举过了头顶。
“若唐王不受,臣等今日便撞死在这大兴殿的柱子上!”
百官齐,哀求之声简直要掀翻了殿顶。
李渊闻言,终於动了。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极重,像是要把这半生在隋朝当官的委屈全部排出去。
他缓缓地伸出两只手,平平地托住了那顶皇冠,指尖在金丝上滑过,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来。
“既然万民推举,眾卿苦劝,孤————便勉为其难。”
他一边说著,一边由著裴寂和內侍上前,將那顶沉甸甸的冠冕扣在了他的头上。
珠帘垂落,遮住了李渊那双精明而沧桑的眼。
李智云站在一旁,他感觉到李渊在皇冠加身的那一刻,整个人似乎往后倾了倾。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寂第一个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一开始还有些发虚,似乎在试探这大典后的第一声称呼到底合不合適。
紧接著,是萧瑀,是屈突通,是那些原本低著头的大隋旧臣。
屈突通的身体在颤抖。
李智云盯著这位老將军的肩膀,那是从隋朝的战场上硬生生杀出来的硬汉,此刻却因为这声“万岁”,把头埋进了地砖的阴影里。
对於他这种人来说,这不仅仅是改朝换代,更像是把活了大半辈子的那根骨头给折断了,再换上一根姓李的新骨头。
那声“万岁”在大殿里越滚越大,最后像是浪潮一样拍打在殿墙上,又顺著大开的宫门传到了广场。
广场上,上万名披掛整齐的精锐甲士同时举起了长枪。
“万岁!”
李智云握紧了天子剑。
他感觉到大殿內的气压变了,如果说刚才这里是一场精致的戏剧,那么现在,这里就是一台高速转动的杀人机器。
而李渊,已经坐在了那个名为“皇帝”的齿轮中心。
李渊缓缓坐下,他那宽大的袍袖落在龙椅的两侧,两只手死死地扣住了龙头的扶手。
他抬起头,隔著晃动的珠帘,看了李智云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到让李智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了。
但李智云没有避让,他挺起胸膛,让那件过紧的紫袍將他的轮廓衬托得愈发硬朗。
他横剑在胸前,对著那位刚出炉的大唐皇帝,平静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