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斗法(2 / 2)

李智云抓起锅里的长勺,撇了撇面上的浮沫:“我不抓你,也不谈草价。”

“裴宏,我跟你说句实在的,那点草卖给朝廷也就挣个辛苦钱,你在这儿死守著这几千亩草地,不就是因为除了种草,你这一支也没別的生计了吗”

“我不查你占地,也不查你漏税,那是裴相的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李智云站起身,拍了拍紫袍上的褶皱,隨后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若是这块地能生出比马草贵出十倍的金豆子,你还想烧了它吗”

裴宏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官道那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十几名隨从的簇拥下缓缓驶来,韦圆照手里攥著一把摺扇,神清气爽地跳下了车架。

“五郎,你这地挑得也太偏了点,某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韦圆照笑著走过来,先是对李智云点头致意,隨即像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裴宏。

“这不是裴大管事吗怎么,跟楚王殿下谈不拢价格某早就说了,那几根乾草值几个钱,非要在这儿梗著脖子。”

“殿下今日可是带了大买卖来的,你们几个老傢伙若是再磨蹭,老夫的织造行可就要独吞了。”

裴宏这下彻底糊涂了。

韦圆照是什么人

京兆韦氏的头面人物,虽然在朝里没多少实权,但在商界却是个大人物,尤其是这半年里,谁不知道整个关中的云肩托生意,都是韦老爷在负责

“韦公,您这话————某有些听不明白。”裴宏试探著问了一句,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鬆了下来。

韦圆照並没直接回答,而是从隨从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后,里面露出一件淡紫色的云肩托。

那丝绸的质地在阳光下泛著一种近乎珠光的柔和感,纹路密实,看起来竟有一种温润的暖玉感。

“瞧瞧。”韦圆照用摺扇点了点那丝绸,“就这一件云肩托,现在能卖三十匹绢,五郎准备在大兴城南开办一个织造行,不光要生丝,还要在南阳、內乡一带开闢桑林。”

李智云重新坐回胡凳上,端起一碗肉汤,一边小口喝著,一边说道:“马草这买卖,秦王西征完了也就没多少进项了,裴宏,你这草场的水土不错,再连上我楚王府的织造行,明年这时候,你裴家挣的钱,能把你现在这些破烂草料全埋了。”

裴宏盯著那件云肩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偏居马场,却也听过这东西的名头,长安贵女圈中秘而不宣的珍宝,一件素色的便能抵得上寻常农户三五年的嚼用。

韦圆照手中这一件,淡紫底子上用银丝捻著卷草纹,在日光下流转著细腻的光泽,一看便是极品。

“三十匹绢”裴宏身后一名管事忍不住低声惊呼。

韦圆照哈哈一笑,摺扇唰地合拢,轻轻敲了敲锦盒边缘:“这才哪到哪,还有用蜀地今年头批贡锦的边角料子,又掺了珍珠粉捻的线,由楚王府养著的江南绣娘亲手裁的样款。”

“真要拿去东市,百贯也有人抢著要。”

百贯!

裴宏只觉得耳中嗡了一声。

他草场一年辛苦,所有马草全按高价卖出,刨去佃农工钱、打理费用,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两三百贯。

而这一件轻飘飘的织物,竞能抵上他小半年的收成

李智云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裴宏,你方才说离了你的马草,秦王的战马没得吃,这话大差不差,可秦王西征总会打完,等仗打完了,朝廷还会用这么高的价收草么”

“而人活著总要穿衣裳,贵女们今日爱云肩托,明日便会爱別的,这织造行里要出的新鲜物件多著呢。”

“你守著几千亩草地,与朝廷爭那每石三五文的差价,不如想想怎么把你家那些空著回程的马队,变成载满金珠的宝船。”

裴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身侧另外两家豪强派来的代表也凑了过来,眼睛死死盯著那云肩托,又瞥向李智云腰间那柄天子剑,脸色变幻不定。

韦圆照適时上前半步,极给面子地拱手说道:“楚王殿下今日是带著诚意来的,那些陈年旧帐殿下若真想追究,何必亲自来这泥地里煮羊肉”

“一份公文递到民部,你们谁能顶得住侵占公田四个字殿下这是给你们指一条明路,马草的利让给朝廷,可这织造行的利————”

他稍微停顿,等眾人將心提到嗓子眼,才將摺扇往南方虚虚一点:“南阳、襄城,乃至荆襄一带的桑丝出货,往后可是个天文数目。”

“你们手里那些运草的马队,在各州县经营多年的人脉,不就正好用上了么”

风从草场深处吹来,带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却仿佛也裹挟著一股似有似无的铜臭味。

裴宏看著李智云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又看了看韦圆照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潮。

他原先想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倚仗,在这口冒著热气的大铁锅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锅沿上那一抹隨时会被风吹走的油星。

裴宏深吸一口气,终於拱手,声音乾涩:“殿下,这羊肉————可否赐某一碗某有些事想细细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