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科学院的中央数据中心內,伺服器机群的嗡鸣声低沉而密集。在这个深埋於山体之下两百米的大厅里,昼夜已经失去了意义——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只有天花板上那排永不停歇的白色led灯管,把每一张面孔都照得苍白而清晰。
淡蓝色的指示灯在数米高的机柜表面如潮水般闪烁。排风口持续喷吐著被伺服器加热过的乾燥空气,將大厅內的温度维持在一个略高於舒適区的水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焦味——那是高负荷运转的超导滤波器在绝缘材料上留下的气味,不算难闻,但闻久了会让喉咙发乾。
陈国锋院士站在一张巨大的全息工作檯前。他的白髮在屏幕萤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杂乱,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真正合过眼——中间有四十分钟在椅子上打了个盹,但醒来后保温杯里的浓茶一口没喝就已经凉透了。他手中捧著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杯身上的温度指示条显示茶水已经降到室温,但他毫不在意,神色亢奋得异乎寻常。
“把刚刚从钢铁城圆球里拿到的底层应答参数,和我们在第四位面回收的白脊山口总锚频谱记录叠在一起。”
他將保温杯隨手搁到操作台角落——杯子差点滑下去,被旁边的信號组组长眼疾手快地接住——双手在空气中拉开了一张庞大的三维数据模型。那模型的复杂度足以让任何一个没有博士学位的旁观者当场放弃理解,但在场的三十六名科研人员每一个人都目不转睛。
工作檯上,代表外星护盾的蓝色节拍曲线,和代表阿尔利亚斯魔法位面地狱封印的紊乱频谱,在超级计算机的矩阵排列下开始进行高频的自適应融合。两条曲线起初像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一个有著极其规则的方波节拍,另一个则是杂乱无章的多频叠加——但在经过数万次比对后,在底层的某些波峰处,它们出现了完美重合。
不是相似。不是近似。是重合到小数点后六位。
“陈老,对上了!”信號组总工程师的声音中带著颤抖——他已经在这个项目上连续工作了超过四十个小时,声音沙哑得像个烟嗓,但那丝颤抖依然穿透了喉咙里的砂纸,“外星护盾的能量流动,底层同样依赖著一种固定的、参数化的刷新窗口。我们之前以为那是某种不可解析的高维物理现象,但它不是——它就是高度规律化的时空偏转能量场!频率固定,振幅固定,刷新周期固定!魔法和科技的两个体系,在底层物理上用的是同一套数学!”
“阿尔利亚斯大陆那几位魔能修炼者的协同规程,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陈国锋指向屏幕上由阿贝尔法师、楚剑秋以及赵小满共同整理出的频谱矩阵。这些都是从第四位面的战爭日誌中筛选出来的实战数据——阿贝尔在门廊战役中使用参数化干扰法术时的魔力波动记录,楚剑秋在实战中激活魔能护盾时的能量閾值序列,以及赵小满记录的每次法术对冲后的频谱残余特徵。
“阿贝尔用身体感知並引导能量閾值的规程,本质上就是一套用生物微观结构进行多源信號调製的算法。他自己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数学题——在他看来那是在吟唱和感受魔力——但他的神经系统在客观上执行的是一套极其精確的频率调製。把这套算法转化为数字无线电干扰模型,我们就能在前线製造出针对外星护盾的多源节拍干扰波——用它的刷新周期去摧毁它自己的防御。”
苏婉在一旁调出了一份厚厚的生物学报告。她翻报告的动作很轻,但每翻一页,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陈老,我必须提醒大家。”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格外清晰,“我们之前在母巢战役中通过神经网络重写解决战斗的经验,在这场星际级別的对决中存在深刻的局限性。母巢是有机生命体——它有神经元,有突触,有可以被生化信號欺骗的生物神经网络。我们当时是用电磁脉衝把一段偽造的神经指令写进了母巢的中枢神经节,让它自己攻击自己的生物组织。”
她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著上面的对比表。
“但敌方的主战舰,是纯粹的强相互作用力封装协议器。它的物理结构里不含任何有机神经元,所有的决策都是通过底层协议的硬体逻辑门直接执行的。我们的生物错误识別模型,只能作为频谱干扰中欺骗协议的侧面参考——它可以帮我们理解协议的死板程度,但无法用来直接接管敌舰的控制权。你不可能用骗过一只昆虫神经系统的信號,去控制一台真空管都不用的电脑。”
“苏婉说得对。”陈国锋院士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很欣赏苏婉这种在所有人都兴奋的时候泼冷水的习惯——这不是悲观,是科学家的底线思维。“我们不求直接控制敌人的战舰,这不现实——它有数万条硬体保护的物理总线,任何写入指令都会在总线仲裁层被拦截。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诱导它的火控协议执行错误的识別判定。让它把我们的飞弹和轨道炮弹头误判为己方单位,从而在那一瞬间主动关闭防护光幕。”
陈国锋转身,大手一挥。
“实验组,准备进行第一次小规模电平实测。”
防护玻璃后方的测试舱內,一块磨盘大小的三號先遣舰装甲残片被悬掛在惰性气体保护的测试架上。残片表面残留的引力波防护场在通电后散发出微弱的蓝色电网,將测试舱內的光线扭曲成一道道交错的波纹——透过那层薄薄的护盾看测试舱对面的墙壁,就像透过一块不断晃动的玻璃看一样,画面在不断被拉伸和压缩。
测试舱周围的观测廊道里,所有人都戴上了防护目镜。在超高频微波环境下,即使是最微小的散射也足以对视网膜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测试开关被按下的瞬间,整个观测廊道安静到了极点。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把手按在胸口,有人只是死死地盯著测试舱的高速摄像机监视器。屏幕上,一具安装了全新微波干扰晶片的发射器开始对残片释放高频脉衝。脉衝在频谱仪上呈现出一条完美的正弦波——频率恰好锁定在陈国锋从圆球数据中提取出的护盾刷新窗口的精確倒数上。
在高速摄像机每秒钟二十万帧的捕捉下,那层原本牢不可破的空间偏转光幕,在接触到干扰脉衝的剎那间,表面的蓝色电纹突然剧烈一颤。不是被击穿——电纹还在,但它覆盖的范围在一个极其微小的时间窗口內出现了全局性的空白。那空白持续了零点七秒。
零点七秒。对於一场以光速为计量单位的星际战爭来说,那就是一扇被踹开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