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菜市场后巷。
空气里飘著股死鱼烂虾混著烂白菜叶的腥臭味。夏末的日头毒,晒得地上的脏水直冒泡。
陆京宴单手拿著案卷板夹。
黑色的旧皮鞋踩在黏糊糊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卖鱼的老王还穿著那条沾满暗红色鱼血的防水胶裙。他缩著脖子,偷偷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警察。
旁边那个卖青菜的胖大妈,手里还攥著半截被踩烂的黄瓜,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著。
“按手印。”
陆京宴把一盒红印泥推过去。声音平平稳稳,盖过了远处的喇叭叫卖声。
“故意毁坏他人財物。你赔他三十块钱水桶钱。他赔你十五块青菜钱。”
他拿笔在调解书上敲了两下,木质笔桿磕在金属夹子上嗒嗒作响。
“签了字,这事就算结了。再动手,就跟我回局里住两天。”
老王和大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顶嘴。老老实实地拿大拇指蘸了印泥,在纸上摁下两个红戳。
处理完这档子破事,陆京宴把板夹递给身后的高个子新人。
他转身往巷子外头走。
刚出菜市场大门,一阵热风吹过来。
老局长正站在那辆掉漆的桑塔纳警车旁边。手里拿著把破蒲扇,扇得呼呼作响。
他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警服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肉上。
“哎哟,我的活祖宗誒!”
老局长一看见陆京宴出来,赶紧迎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树荫底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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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您这……您这是何苦呢”老局长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急得直跺脚。
他看著陆京宴那洗得发白的肩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老王两口子因为个摊位吵架,让
陆京宴停住脚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上不小心蹭到的红印泥。
“我是辖区民警。有人报了警,我就得出勤。”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绿色垃圾桶。
老局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那能一样吗!”
他急得嗓门都破了音,引得路过的几个大妈频频回头。
“您可是把天狼星舰队送去踩缝纫机的神仙啊!银河系那帮外星霸主听见您的名字,腿肚子都得转筋。”
老局长压低声音,凑近了点。蒲扇带起的风吹动了陆京宴额前的碎发。
“上面都发话了。您要是真不想当那个什么球长,咱们市局给您弄个终身名誉顾问。”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宽敞的方形。
“给您配个带真皮沙发的大办公室。每天喝喝茶、看看报纸。这退休生活多滋润何必跟著我们这帮糙汉子闻这菜市场的鱼腥味”
几个刚分来的实习生站在警车旁边。
高个子男生竖著耳朵听。手里拿著那份调解书,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他其实也想不通。
拥有过那种能把宇宙踩在脚下的权力,怎么还能安下心来处理这种两把葱、一条鱼的烂摊子
陆京宴没接话。
他径直走到马路牙子旁边的一个公共洗手池前。拧开生锈的水龙头阀门。
“哗啦啦——”
温吞的自来水冲在修长的手指上。水花溅在水磨石水槽里。
“局长。”
陆京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关紧水龙头。水管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高维的外星怪物是没了。但人还在。”
他转过身。深黑色的眸子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透彻。
没有了那种剥夺人生死的冰冷压迫感,却多了一种扎根在泥土里的稳当劲儿。
“贪念、自私、斤斤计较。这些属於碳基生物的人性弱点,用反物质炮是轰不乾净的。”
陆京宴抽了一张干纸巾,按在湿漉漉的掌心里。
“老王今天因为占便宜砸了別人的摊子,如果没人管,明天他就敢因为几百块钱拿刀捅人。”
他把擦乾手的纸巾折好。
“恶没有大小之分。只有违法和守法的区別。”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旁边那条马路上,偶尔有几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不守规矩。”
陆京宴把手插回旧警裤的口袋里。脊背挺得像一根砸在泥地里的钢钉。
“我就不能退休。混吃等死那种日子,我过不惯。”
他的语调不高不低。没有抑扬顿挫的演讲腔,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早上必须吃早饭一样的平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