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低价预协议刚展开,季扬的脖子就伸了过来。
“王德发,亩均一年八百块这价格连云闕厕所里的洗手液都承包不起。”
傅渊坐在副驾,平稳翻开隨车平板。
“季总,洗手液属於高端消耗品,类比对象並不恰当。”
季扬立刻改口。
“那换个朴素点的。八百块,连周行远少爷今天踹掉的袖扣保养费都不够。”
温景坐在周行身侧,黑漆长柄伞收好横放在膝上。
她看著协议上的条款,手指停在“统一改造、集中运营、原承包户配合搬迁管理”这一行。
“搬迁管理写得含糊。”
张哲西的远程窗口跳出,解释道:
“这是风险词。”
“没有写补偿標准,没有写安置方式,也没有写老人拒绝后的处理方式,属於把坑挖在標点符號里。”
李雾也接入了文字窗口。
【这份协议,结构很熟,先低价锁地,再用“农业文旅示范区”申请补贴。】
【老人前期被当乡村风景,后期被嫌影响动线。】
季扬摸了摸下巴。
“好傢伙,先让老人当背景板,等游客来了,再嫌背景板会动。”
裴錚的窗口里传来纸页翻动。
“公司法人查到了。”
“槐溪绿农开发有限公司,註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二十万。”
“背后有一家文旅包装公司,前期做过『网红稻田咖啡节』,去年被投诉拖欠村民劳务费。”
周行抬了下手。
“先不动。”
季扬刚想开喷,立刻剎住。
“明白,先让他们表演。”
这就是信息差。
对方以为景行来买菜、买地、买故事,实际上周行已经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还顺手给他们標了红。
復古劳斯莱斯silvercloudii驶出云闕地下车库。
叶影开的前导车压在最前,后面两辆奔驰v260l载著苏勛伦、丁晨新、季离和法务。
车厢里很安稳。
外面热浪一层一层压在柏油路上。
澜州的夏天不讲道理,太阳把城市烤成了“人类耐热测试服”。
季扬喝了一口乌梅汤,发出灵魂感嘆。
“先生,我以前觉得有钱快乐,现在觉得有空调才快乐,有钱装上好空调,那叫快乐闭环。”
周行没接这个话,专注地看著平板上的槐溪村资料。
绿浦区北缘,靠湿地,地势平缓,老水系多,土壤有机质不错。
村里年轻人多在星湖区、空港新区打工,留守老人占比高。
这地方適合做精细生態农场,不適合做粗暴文旅盘。
车队进村时,槐溪村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村委会门口掛著一条红底横幅。
“欢迎景行集团助力乡村振兴考察团蒞临指导”。
周行看到横幅,脚步微顿。
季扬也看到了,立刻捂额。
“坏了,横幅刺客。”
傅渊转身吩咐寧蜜:“请村委撤下横幅,说明先生不接受迎检式接待。”
寧蜜小跑过去,和村干部说了几句。
对方愣了一下,赶紧招呼人摘横幅。
横幅刚卷到一半,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头髮抹得很亮,手腕上戴著块大金表,开口带著熟练热情。
“周先生,久仰久仰!我是槐溪绿农的赵一鸣,本地人都叫我老赵。”
“您这么大集团亲自来村里,真给我们脸上贴金。”
季扬听到“贴金”两个字,立刻低声吐槽:
“他腕錶已经贴够了。”
周行看了赵一鸣一眼。
格调之眼lv2自动浮出两层光晕。
大金表物质光晕虚亮,情感光晕薄得可怜。
工业镀金,社交焦虑,外加一点“別看我穷”的用力过猛。
周行收回视线,语气冷冽:
“我们来听老人意见。”
赵一鸣伸手指向村委会议室。
“都安排好了!我把村里有代表性的老人请来了,统一发言,效率高。”
周行脚步没动。
“去田里。”
赵一鸣卡了一下。
“这大热天,田里晒,老人都岁数大了,別折腾。”
温景撑开黑漆长柄伞,伞沿遮住她和周行半边身形,开口很轻,却把话压得很准。
“地在田里,老人也在田里生活过大半辈子。会议室里的意见,容易被空调吹变形。”
赵一鸣笑容掛不住,赶紧打圆场。
“温女士讲究!那行,那咱去田边看看。”
村道边有几位老人坐在槐树底下。
他们穿著朴素的短袖,手里摇著蒲扇,旁边放著装水的搪瓷缸。
看见车队和一群衣著讲究的人走来,老人们明显往后缩了缩。
不是怕豪车,是怕“签字”。
一个背有些弯的老太太先开口:
“又要让我们签那个地”
赵一鸣赶紧抢话。
“刘婶,別乱说,人家景行集团来帮咱们发展,好事情。”
老太太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不满道:
“好事情怎么上次让俺按手印俺眼花,字看不清。”
张哲西立刻上前。
“老人家,您按过什么文件”
赵一鸣伸手拦了一下。
“哎,张律师,乡下流程简单,都是意向统计。”
叶影往前迈了半步,没有多余动作。
赵一鸣的手停在半空,自己缩回去了。
张哲西蹲下身,把隨身文件夹打开。
“刘奶奶,您不用急,您说,我记。”
老太太看了周行一眼,又看了温景一眼。
温景把伞往老人那边偏了偏,伞下温度立刻降了几分。
老太太眨了眨眼,身体鬆了一点。
“他们说,一亩地一年八百。俺家三亩六分,说签了以后啥都不用管。”
“可俺家老头子以前在那块地埋过一口老井,井边那棵枣树,俺闺女小时候栽的,俺不想让推了。”
旁边一个老爷子接话。
“俺不下地了,腿不行,可哪块土发硬,哪条沟该掏,俺坐这儿也能说准。”
苏勛伦原本一直安静听著,听到这句,立刻蹲到田埂边,抓了一把土,在指间捻开。
“老人家,您说北边那条沟多久没清”
老爷子抬扇子指了指。
“七年。前几年清了一半,没清到底,下大雨水走不快,豆子根要烂。”
苏勛伦抬头看向土壤检测员。
“记录,这里有排水隱患,老先生判断准確。”
老爷子愣住了。
“俺瞎说的。”
苏勛伦却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道:
“不是瞎说,您说的是经验数据。”
丁晨新在旁边把农业机甲样机放下。
那台小型履带机甲刚落地,周围几个老人立刻站起来。
“这啥玩意儿”
季扬立刻蹲到机甲旁边,一本正经介绍起来:
“各位专家,这是未来负责下地干苦力的小丁一號。”
丁晨新一脚轻踢他鞋边。
“別乱给我项目命名。”
季扬不服。
“那叫啥钢铁小黄牛”
丁晨新停顿两秒,隨即点头:
“这个可以备案。”
机甲启动,低噪履带轻轻压过田埂边缘,没有碾坏土坎。
机械臂伸出,夹起一块石头,转身放到指定位置。
赵一鸣看著机甲,眼皮跳了一下。
“周先生,这种设备投入太高了,咱乡村项目,没必要这么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