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鬆开的气氛,又被这串数字压回心口。
周行站起身,走下车。
雨停了,远处山脊露出一线灰白,湿透的树叶被晨光擦亮。
临时指挥点前,所有救援人员自发摘下头盔。
没有人喊口號,也没有镜头往前懟。
周行垂下眼,和眾人一起低头。
那一分钟很短,却重得像压在每个人肩上。
季扬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
“先生,有时候我真希望长明能再快一点。”
周行望著泥水退去的方向,眼底没有虚浮的安慰。
“我们能做的,是下一次再快一点。”
顾愈轻轻点头:“先把活著的人安顿好,再陪失去的人走完该走的路。”
张哲西低声应和:“遇难者家属援助方案,我来擬。”
”公益救助与责任赔偿分开,不能让赔偿方借景行的钱减责。”
裴錚眼皮微抬:“这话顺耳,善意不能给坏人抵扣刑期。”
李雾小声补了一句:“也、也不能抵扣利息。”
季扬扭头看他,悲伤里硬是挤出一点笑。
“李总,你现在越来越像一把带蝴蝶结的刀。”
李雾耳朵又红了,赶紧低头假装看屏幕。
上午九点,青崖县联合通报发布。
非法组织人员进入废弃矿区作业、扣押证件、涉嫌强迫劳动、事故后逃逸等情况被逐条列明。
赵宏及相关人员被依法控制,诺瓦关联公关公司的资金流与造谣链路移交进一步调查。
景行集团帐號依旧只转官方信息。
没有救援人员特写,没有董事长发言,没有煽情配乐。
网友却看懂了。
【长明车队一晚上跑了三条线,救学校,救中巴,救废矿,还去堰塞湖供电供水,结果他们帐號只转通报。】
【这才叫救援伦理,车可被看见,人不必被展示。】
【废矿十七个人要没人发出电台信號求救,估计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名单上。】
【诺瓦这次真別洗了,救援车没救人,水军倒衝锋第一。】
【景行方舟別只十辆了,求求多造点吧。】
季扬捧著手机,声音发飘:“先生,网友求扩编。”
丁晨新立刻接入,语气带著睡眠不足的癲狂。
“扩!我设计二代!我要给九號加可拆卸履带足、岩壁锚钉、无人伴隨车!”
关拓补充道:“二代需要算力前置,通信车可升级低轨中继蜂巢。”
肖鹤云懒洋洋的声音终於冒出来:
“预算別问我,问先生。技术別问我,问宇宙。宇宙同意,我就写。”
季扬听得肃然起敬:“肖总,你这话听著像睡了两小时后成仙了。”
周行看著屏幕,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浮起一点疲惫后的温和:
“先把一代復盘写完。”
“扩编可以,別急著热血,救援设备最怕浪漫过头,最后害人。”
丁晨新立刻收声,语气认真下来。
“明白,先復盘,后叠代。”
中午,最后一批受灾群眾被转运到安置点。
万物生的热食车送来粥、薑汤、馒头和婴幼儿餐包,长明十號旁边,几个女医护正在给孕妇做复查。
周行走了一圈,没让任何人跟拍。
一个蓝天救援队的老队员端著纸杯过来,手背裂著口子,脸上却带著朴实的笑。
“周先生,谢谢你们。”
周行接过他递来的热水,微微頷首:“辛苦的是你们。”
老队员摆摆手,眼眶发热:“都辛苦。昨晚要没有你们那几辆车,真要多留很多遗憾。”
旁边的武警战士抱著头盔,咧嘴笑得靦腆:
“长明九號那机械足,真帅。”
秦驰一听,立刻精神起来,刚想吹两句,丁晨新的远程声音幽幽响起:“秦驰,別替九號接商演。”
秦驰嘴角一抽:“丁工,你在我脑子里装摄像头了”
季扬在旁边笑弯腰。
“你那表情,全澜州车迷都能翻译。”
下午三点,青崖县指挥部外,几家媒体守了一排。
卫哲笑著逐一婉拒,傅渊则带人把车队撤离路线安排得极其体面。
有记者不甘心,衝著周行的背影喊:
“周先生,景行方舟这次救援后会不会接受专访”
周行脚步未乱,只侧身看了对方一眼。
“请採访救援队。”
那记者直接愣住了。
周行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他们在一线更久。”
说完,弯腰上车。
长明车队驶离青崖,车身还带著泥,灯却乾净。
季扬靠在座椅上,忽然小声念了句:“车可被看见,人不必被展示。”
周行看向窗外,连绵的山脉被阳光照出湿润的轮廓。
“记住它,別让它变成口號。”
季扬收起玩笑,认真点头:“记住了。”
车內安静下来,只剩设备低低运转。
周行拿出手机,点开温景的聊天框,打字输入:
【老婆,救援结束,准备回来了。】
几秒后,温景回了消息。
【鱼汤重新煨上了。】
下一条很快跳出。
【孩子们也在等你。】
周行看著屏幕,眼底的冷意终於散尽,轻轻笑了一下,低声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