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后半夜,时大时小,最后逐渐变细。
废矿区外,长明三號的高压风管还在往洞里送风,长明一號的医疗舱灯光亮得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顾愈摘下手套,指节被泡得发白,嗓音却冷静。
“十七个人,轻中度中毒九个,骨折三处,挤压伤一例,暂时没有新增危重。”
周行站在车旁,黑漆长柄伞收在臂弯里,雨水顺著伞尖滴到泥地。
“全部转云棲远程会诊,后续康復、误工、返乡,景行先垫。”
张哲西立刻抬眼,镜片后冷光一闪。
“先生,垫付可以,但帐单抬头不能写救助,要写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暂付款。”
季扬怔了下,隨即一拍大腿道:
“好傢伙,救人都带倒刺,这钱递过去,赵宏一拿判决书就烫手。”
李雾在屏幕里轻轻推了推眼镜,耳朵有点红,说话却咬得很准。
“不、不止赵宏,青崖宏泰上下游劳务外包、运输、假协议模板、身份证扣押柜,全链条已经封存。”
裴錚远程窗口亮著,背景里云闕办公室的灯还没熄。
他语调淡得像冰水。
“赵宏那点脑容量撑不起这么干净的甩锅方案,背后有人教他如何把人祸包装成天灾。”
季扬冷笑出声:“诺瓦”
关拓手速飞快,主屏跳出一串资金路径。
“赵宏被拦截前联繫过的公关公司,三层穿透后,与诺瓦应急亚太区外包供应商有关联。”
陈国平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们连矿洞里的人命都敢拿来做危机素材”
周行抬眸,声音不高:“一路救援,一路追责。”
停了半秒,望向被抬上车的工人,接著说道:
“別让活下来的人,替坏人背故事。”
这句话一落,所有频道立马绷紧。
陈国平抓起对讲,沉声下令:
“县指挥部,废矿区现场移交公安,所有证物封存,任何非救援人员不得靠近!”
张哲西接上:“李雾,证据链分三份。”
“警方一份,检方预审材料一份,集团法务留底一份。”
“所有原始文件不剪,不修,不加滤镜。”
李雾点头回应:“已、已生成哈希校验,时间戳上链。”
季扬扭头看周行,眼底还压著火。
“先生,媒体已经摸到矿区外了,还有两个外媒举著长焦,冲担架拍。”
叶影抬手一挡,身体像一堵墙压过去,目光冷得让对方脚步发虚。
周行看了眼长明八號方向:“让卫哲去。”
卫哲的声音很快接入,带著温和笑意,却把每个字都说得不容討价还价。
“各位记者朋友,救援通道不接受採访,若拍摄伤者正脸,景行法务会让你们知道,镜头有时比笔更贵。”
季扬听得嘖了一声:“卫哲这嘴,温柔得像给人盖被子,里面藏一块板砖。”
裴錚轻飘飘补刀:“板砖也讲礼仪,比某些媒体高级。”
周行没接玩笑,只朝长明七號走去,询问了一句:“堰塞湖那边情况。”
关拓立刻切屏:“上游水位还在涨,武警已经搭建临时泄洪槽,消防和蓝天救援队在东侧村落转移群眾。”
“景行方舟五號六號送物资,三號四號供水供电。”
秦驰从九號驾驶室探出头,脸上全是黑泥,神色却很利落。
“先生,九號检修十五分钟,能去堰塞湖支援。”
丁晨新听得在远程频道里炸毛。
“十五分钟你们拿九號当铁打的牛啊!液压阀刚吃了一夜泥!”
秦驰咧嘴一笑:“丁工,牛累了还能喘,九號还能亮灯。”
丁晨新气得吸气:“你给我等著,回澜州我亲自把九號拆开洗澡,顺便把你也扔进高压水枪里冲!”
季扬赶紧插嘴:“丁工冷静,秦驰现在比车还脏,冲完可能掉漆。”
秦驰抬手抹脸,结果抹得更黑了。
“季总,你嘴別閒著,来搭把手。”
周行弯了下唇角,那点少年气一闪而过。
“九號降额运行,別逞强,车会修,人伤了麻烦。”
秦驰立刻正色:“明白!”
凌晨四点,队伍再度分开。
陈国平带正规救援力量继续推进堰塞湖险情,长明三號、四號、五號、六號隨行保障。
张哲西、李雾、裴錚、关拓则把另一条线拉开,赵宏、诺瓦、非法劳务、恶意公关,所有脏线被一根根扯到灯下。
季扬坐在七號车里,盯著两块屏幕来回看,眼睛熬得通红,忍不住问:
“这算什么一边救灾,一边抓鬼”
周行靠在车壁上,看著屏幕里被转移的老人和孩子,语气很轻。
“灾难会把很多东西衝出来,比如泥沙,树根,坏帐,还有人心。”
顾愈递来一杯温水,温声劝道:
“先生,喝一口吧,您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半块压缩饼乾。”
季扬立刻举手:“我作证,那半块还被我咬了一口。”
顾愈看他的眼神顿时温和得可怕:“你很骄傲”
季扬立刻缩脖子一缩:“没有,我懺悔,我下次啃包装袋。”
周行接过水,低声失笑。
“別把顾医生逼成灾区新增风险源。”
长明七號里,紧绷了一夜的眾人终於被逗出几声笑。
天快亮时,堰塞湖泄洪槽贯通。
泥水咆哮著被导入预设河道,武警战士浑身湿透,消防员扶著膝盖喘气,蓝天救援队的人靠在临时沙袋旁,脸上全是泥点。
陈国平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嘶哑到几乎破音。
“下游群眾转移完成,堰塞湖主体风险解除!”
车內所有人都长长吐出一口气。
季扬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眶一下红了。
“妈的,终於能喘气了。”
关拓盯著数据,平直匯报:
“当前仍有十六人失联,確认遇难四人。搜救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