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心道一声奇怪,莫非这王士为了邀功,强行抓了这些山民来充数不成
若真如此,这便是名为效力,实为抓丁,乃是取乱之道啊。
“王太守。”
刘祀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起身,径直走到一名跪在前排的汉子面前。
这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满脸胡茬,一双脚板上全是老茧。
刘祀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王,小人叫黑皮。”
汉子有些哆嗦,显然是被这王爷的威仪给嚇著了。
“黑皮。”
刘祀盯著他的眼睛,沉声问道:“你说实话。”
“是不是太守逼你等来的若是,孤这就放你们回去,绝不追究。”
“不!不是!”
那叫黑皮的汉子闻言,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急切:“大王!俺们真是自愿的!”
“俺们不要钱,也不要粮!”
他吞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大声喊道:“只要大王准许俺们隨军走这一遭,待平叛回来————”
“能不能————能不能给俺们恢復个户籍再给俺们发那个————那个只有官府才有的神犁”
“神犁”
刘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感情说的是曲辕型啊!
此时,就听流民们纷纷跪走到近前来,开口央求道:“俺们在山里躲了几十年,日子苦啊!”
“听说有了那神犁,一人能种十亩地,俺们便想下山,回大汉来种地。
“太守说了,只要给大军运粮出力,回来就有入籍的机会,就能领型。
“大王,您就收下俺们吧!”
“是啊,收下俺们吧!”
千余名流民齐声哀求,那眼神中的渴望,比看见金山银山还要炽热。
刘祀立在原地,心中却是震动不已。
他转头看向成都的方向,心中不由得对蒋琬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敬意。
“好一个蒋公琰啊!”
当初蒋琬提议,给每一副曲辕犁都编上號,刻上官印,严禁私铸私卖,只有在册的良民才能从官府领用。
刘祀当时只觉得这是为了防止技术外流。
却不曾想。
此举不仅能防曲辕犁外流,竟还能將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几十年、连官府徵税都找不到的隱户流民,统统给“钓”出来!
刘祀看著眼前这些为了一个户口、一把犁就甘愿去前线卖命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益州缺人,缺的却是在户籍之民,如今有大量流民愿意归附,这是好事。”
也是,能用曲辕犁多开几亩荒地,多打许多粮食,还能节省出劳力用作其他事情上,山中又有诸多不便,生存环境更加艰难。
在生存的重压和巨大的生產力诱惑面前,明明有更好的去处,谁还愿意在险恶的深山之中聚集呢
这就是技术改变世代的力量啊!
其实,不用这些流民们跟上去押运,刘祀也愿意给他们入户籍的。
他此刻心中也正疑惑此事,不由悄声询问王士,为何大量流民归附,却需要如此恳求才能入册
对此,王士无奈言道:“大王啊,键为郡流民远比预想中要多。不瞒您说,一是地方报册、朝廷批覆需要时日,二来郡吏不足,核实这些流民身份亦要费些工夫,再加之入籍分田、划定居所,皆需道道程序批覆。”
“这每一件都不多,但林林总总匯总在一处,便需要大量人力、时日,忙不过来啊!
“”
这倒也是,先前部分汉嘉郡的流民无法安置,都已划拨到蜀郡杨洪手下去了,这一点连刘祀都听说了。
说白了,还是曲辕型造成的影响太大,尤其是去年秋收之后,效果拔群!一时间归附的流民太多,原本够用的官吏们,突然开始超负荷运转了。
既然了解到了实情,刘祀便再无顾虑,而后转头望向那些跪倒的流民汉子们,中气十足地答应道:“好!”
“既是为国出力,孤岂能寒了人心”
“准了!尔等皆隨孤入牂牁,只需尽心办事,待凯旋之日————”
刘祀指著身后的重车:“孤不仅给你们入籍,发犁。”
“犒军的羊肉也管够,届时定叫尔等吃饱了再上路!”
“谢大王!!”
欢呼声震彻山谷。
刘祀看著这支凭空多出来的生力军,一时间也是欣喜万千。
一顿犒军的羊肉汤喝下肚,行军十余日的疲惫,都隨著那腾腾热气消散了不少。
大军拔营,继续向南。
正如马忠先前所言,一旦深入道县腹地,那原本还算平缓的地势便开始缓缓抬升了0
到了此地,官道断绝,人烟稀少。
四周儘是重叠的群山,苍翠的林木遮天蔽日,只有一条赤水河蜿蜒流淌,河畔边的一片狭窄浅沙滩,便成了大军唯一的通路。
许多时候,都需要嚮导在前先割开道路,砍过一人多深的灌木杂草,方能入內。
若碰上某处河滩没有路道时,那也只能临时架设浮桥通过。
饶是如此行走一日后,刘祀询问马忠,得出来的结果还依旧远的没边。
“大王,便是此般道路再行走三日,便到符县地界了。”
三日————这还只是到符县。
须要知道,从符县到朱褒所在的且兰县,可还有足足一千四百汉里呢!
此时,这马忠便在旁进言道:“大王,臣请带一队哨骑先往符县而去,符县亦有数家汉姓大族,那其中郭家掌握漕运,若得船只,咱们行军便能快捷些了。”
刘祀询问马忠,符县如今势力人心如何
对此,马忠亦无所知。
既如此,刘祀便提议道:“那便带千余轻骑先行渡河,隨你急行军直插符县,先与那里的汉姓大族接上头,稳住局势!”
隨后,刘祀又略一沉吟道:“再带上些白砂糖,作为本王的一点心意,送给那些当地汉姓大族,先铺个人心。”
马忠闻言,为之大喜道:“大王此举甚好,若得如此,胜算大增啊!”
刘祀却心道一声,歷史上你自己就是只带千余人快速行军,震慑当地大姓,然后行动的,我岂会不知晓
如今马忠非主师,他自然不好单独请一千骑兵先行,刘祀便为他將这个心思给拋了出来。
但此言一出,一旁的廖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马忠,虽然大王授予了马忠王剑,但他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著。
这马忠毕竟是南中人,如今又要孤军深入,何况江北营中骑兵总共不过千余人。
若是让他带走了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兵————
“大王。”
廖化不动声色地插话道:“马將军所言有理。”
“但这轻骑突进,若是遇到敌军阻截,需得有一员擅长攻坚猛打的大將坐镇,方为稳妥。”
廖化转头看向身侧的高翔,意有所指道:“高將军当年在汉中也是带惯了骑兵的,经验丰富,且擅长攻坚。不如————由高將军率这千余骑辅佐之”
刘祀坐在马上,目光在廖化和马忠脸上扫过,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是老將对新人的不信任啊。
不过,廖化的话也不无道理,高翔確实是员猛將,用来做这把尖刀最合適不过。
“准!”
刘祀当即拍板:“高翔听令。”
“末將在!”
“孤拨你一千轻骑,即刻渡河,先行一步,辅佐马忠將军!”
刘祀將一枚令箭拋给高翔,沉声道:“务必与符县大族联络上,为大军开路!
“诺!
高翔接过令箭,翻身上马,与马忠一同点军先行。
临行前,他与廖化在马背上隱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盯著点那马忠,別让他把咱们卖了。
这一切都落在了刘祀的眼里,但他却並未多言,老將们谨慎一些这都没错,倒也不必紧张。
马忠、高翔领著千余骑卷尘而去,剩下的步卒则护著粮草輜重,沿著河滩缓缓前行。
两日下来,这崎嶇的山路可把这帮汉子折腾惨了。
不少兵卒脚底都磨出了血泡,走起路来一璃一拐。
“哎呦————”
老黑跟在刘祀马屁股后头,一边走一边齜牙咧嘴,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大王,这行军打仗,人一多就是麻烦。”
“您看人家那送信的驛卒,或是那做买卖的商贾,从牁到成都,要么走水路坐船顺流而下,要么走陆路驛站换马狂奔,几日便到了。”
老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咱们倒好,非得钻这深山老林,还得背著这么沉的傢伙什,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黑哥,你就別抱怨了。”
一旁的李休背著个大药箱,虽然也喘,但脑子却清醒得很:“你也不想想,这往南中去,大河小溪不知多少。”
“咱们要是每条河都坐船,那得备多少船哪怕是现造,每到一处造一回,再等船造好,黄花菜都凉了!”
“再说了,逆水行舟,那拉縴的苦头你还没吃够”
“嘿!你小子————”
老黑被懟得没脾气,只能嘟囔道:“我也就是过过嘴癮罢了,这就叫苦中作乐,懂不懂”
说罢,摘了脚下的鞋子,从那鞋子里倒出来半靴子混著血水的河水——————
“行了!”
刘祀骑在马上,听到身后这俩活宝的对话,笑骂道:“你们这群狗曰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现在才二月,天气好歹还算凉快著呢。”
刘祀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茂密的树冠,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真要等到了四五月,雨季一来,蚊虫滋生。”
“那时候你们再在这林子里钻钻试试那毒蚊子能把人叮成猪头,那蚂蟥能顺著裤腿钻进去吸你的血。”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眾兵卒闻言,只觉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抓了抓衣领,脚下的步子倒是加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
牂牁郡治所,且兰县。
此地距离刘祀他们尚未到达的符县,尚有一千四百里之遥。
城墙之上,四十五岁的太守朱褒,一身戎装,手按佩剑,正巡视著城防。
他虽然年过不惑,但保养得宜,麵皮白净,只是那双倒三角眼里,时常闪烁著阴的光芒。
“报——!”
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启稟太守!”
“成都细作传来消息,春二月,那汉中王刘祀已率兵四千,出了成都,正向我牂牁杀来!”
“哦”
朱褒脚步一顿,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转身走进城楼內的厅堂,朱褒来到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那地图上,详细地描绘著从道入样的各条险路。
“二月初发兵————”
朱褒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著名,指尖顺著红线一路向南滑行:“算算脚程,如今过去了十余日————”
他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一个红圈標註的隘口上,眼中精光一闪:“他们应当快到七星关了吧”
“回太守,按脚程算,应当是快了。”斥候应声道。
“嗯————那刘祀多大年纪来著某记得岁数似乎不大”
“回太守,据闻不过二十三四岁。”
“哼!”
朱褒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猛地一甩袖袍,不忿道:“黄口小儿,乳臭未乾!”
“刘备啊刘备,你当真是老糊涂了!”
朱褒看著地图,冷笑道:“某家在牂牁举义旗,响应高定、雍闯大事,虽说手头兵马不多,但也是一方诸侯!”
“你竟派这么个毛头小子,领著区区四千人就敢来伐我”
“真以为某是那等不知兵的失智之人吗”
他转过身,看著帐下的几名亲信將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大鱼就要进网了!”
朱褒此时看著地图上那处险要的关隘,声音森寒,仿佛已然看到了蜀军中伏时候的模样:“那七星关,乃是入我牂牁的必经之路,两侧绝壁,中间一线。”
“某早已在那里埋伏了五百精锐弓弩手,备下了滚木礌石!汉军纵有三头六臂,只要敢过此险道,定叫他有来无回!”
说到这,朱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待那汉军在关下碰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之时,再割下那汉中王刘祀的头颅!”
“届时————”
朱褒遥望东方,那是东吴的方向:“某便將这颗亲王的人头,献给孙权!”
“以此为投名状,求得东吴大军入援!”
“到那时,某家便是牂牁王!尔等跟隨之人,皆是有功之臣,定有厚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