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汉中军分区招待所住下来的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先是一位老同志在早饭时放下筷子,脸色发白,说头晕噁心,吃不下东西。隨行军医老赵给他量了体温,烧到了三十八度多。到了中午,又有两位老同志出现类似症状——浑身发冷、关节酸痛、额头滚烫。老赵挨个检查了一遍,初步判断是上呼吸道感染,给每人服了退烧药,让他们臥床休息。
言清渐让周国栋把招待所二楼的走廊两头都布了岗,无关人员一律不准上楼。他自己守在彭总房间隔壁,每隔一会儿就过去看一眼。彭总那天下午还坐在窗边看《三国演义》,戴著老花镜,翻页的手指稳稳噹噹,还抬头看了他一眼,“清渐同志,你老往我这边跑什么,是怕我这把老骨头突然散架了”言清渐笑而不答,只是捡解放前的大战请教,话匣打开,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但当天晚饭时彭总就突然不对劲了。
彭总放下碗,把筷子搁在桌上,用手按住了太阳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粗,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他想回房间,走到走廊中间时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墙。冯瑶正在走廊尽头,两步跨过来架住了他另一条胳膊,言清渐闻声从隔壁房间衝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把彭总架回了房间。
老赵把体温计从彭总腋下抽出来,三十九度五。他解开彭总的衣领,用听诊器听了心肺,又检查了瞳孔和皮肤。彭总的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全身裹在军大衣里还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发冷,抖得很厉害。体温还在上升。肝脾触诊有轻微肿大,结合这几天的沿途环境——”老赵把言清渐拉到走廊外,压低声音,“言主任,彭总的症状很像是疟疾。忽冷忽热,高热不退,符合疟疾的临床特徵。但我们没有特效药。”
言清渐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疟疾,由按蚊叮咬传播的疟原虫感染,潜伏期通常是一到两周。他们在路上跑了那么多天,如果是在途中被叮咬,现在正是发病的窗口期。他对老赵说准备物理降温,自己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密封的药盒。盒子里是来自未来的青蒿素片,包装已经提前换成了棕色玻璃瓶,標籤上印著“军事医学科学院试验用药——青蒿提取物片剂”,瓶身上没有任何批號和生產日期。这个时代,青蒿素还没有被任何科研机构公开报告过,但它的化学式是c15h22o5,一种倍半萜內酯,作用於疟原虫的膜繫结构,能在极短时间內將血液中的疟原虫清除乾净。
他回到彭总房间时,冯瑶正用凉毛巾给彭总擦额头,彭总烧得迷糊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几个地名,像是在朝鲜战场上指挥作战时喊过的那些山头和渡口。言清渐把药瓶交给老赵。
“老赵,这是我从军事医学科学院拿的新型抗疟试验药,叫青蒿素。临床验证过,对症疟疾起效很快。给彭总和有类似症状的几位老同志一人服一片。另外,所有隨行人员,不管有没有症状,也一人服一片预防。”
老赵接过瓶子,透过棕色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白色药片。他没问这药是怎么来的——跟言清渐相处久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出別人拿不出的稀罕物。他把药片分好,先给彭总服下。彭总烧得意识有些模糊,被冯瑶扶著半坐起来,就著搪瓷缸子里的温水把药吞了下去。老赵又挨个给几位发烧的老同志服了药,然后把药片分发给全队所有人员,包括司机和便衣战士。
一个多小时之后,彭总的体温开始往下降。他额头上原本滚烫的皮肤渐渐变凉,潮红从脸颊上退下去,呼吸逐渐平稳。老赵每隔一段时间测一次体温——先是退到三十八度,然后又稳步往下走,最终稳定在正常范围。彭总终於安稳睡著了,裹在军大衣里,胸口起伏得平稳而有节奏。
言清渐没有离开,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的木条凳上,后背靠著墙,眼睛盯著彭总房间半掩的房门。老赵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去抿了一口,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他想的不是彭总已经退烧了,而是彭总为什么会发烧。疟疾需要传播媒介——按蚊。这个季节的汉中,按蚊还活著吗如果按蚊叮咬了彭总,为什么隨行的其他人没有发病
深夜,招待所的走廊里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还亮著。言清渐站起来,把周国栋叫到楼梯口,“国栋,你带一个战士,去把招待所的厨房检查一遍。看看储水缸、米缸、油盐酱醋瓶。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都带样本回来。”周国栋点头,转身下了楼。
厨房在招待所一楼西侧,是一间通风不畅的砖房。灶台上的煤火已经封了,空气中还残留著煤烟和菜籽油的气味。周国栋把储水缸的木盖掀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水缸底部沉积著一层暗黄色的絮状物,水面漂浮著几片腐叶和一只死飞虫。他拿手指在水缸內壁上颳了一下,刮下来一层滑腻的绿苔。水缸旁边堆著几捆大白菜和萝卜,菜叶已经发黄腐烂,渗出的汁水顺著砖缝,流到了水缸底部的裂缝里。
他把手电筒移到米缸上,掀开缸盖,米麵上有老鼠屎。油瓶的瓶口没盖严,瓶口边缘爬了一圈黑色的霉斑。他把储水缸的腐叶和死飞虫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又在厨房角落里那堆烂菜叶旁边发现了一只死老鼠——老鼠已经僵硬了,毛髮粘连在一起,嘴角有乾涸的血跡。
“这水缸里的水,彭总他们喝的粥、沏的茶,全是从这个缸里舀出来的。”周国栋把手电筒对准水缸里那片浮在表面的腐叶,让身后的战士拿玻璃瓶取样,然后把所有样本送到老赵的临时诊疗室,同时通知了言清渐。
言清渐蹲在厨房储水缸旁边,用手电筒把水缸內外照了一遍。缸底那层暗黄色絮状物是典型的腐殖质沉积物,在潮湿环境下长期未清理,滋生了大量细菌和霉菌。厨房通风不畅,腐烂的菜叶和死老鼠的尸体进一步污染了空气和接触面。饮用水卫生条件严重不达標,交叉污染导致了多人消化道感染,彭总和其他几位老同志的症状,实际上是急性肠胃道感染並发高热,但因为同时伴有寒战和发烧,被误判为疑似疟疾。
“这缸水多久没换过了”言清渐站起来。厨房管理员被叫了过来,低著头支支吾吾。言清渐没有再追问。他把储水缸的木盖重重盖上,转身走出厨房,拿起步话机拨了当地安全部门的加密频道,把招待所厨房的卫生隱患简要通报,並建议汉中军分区对招待所后勤人员进行一次全面卫生培训。他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也没有对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提起白天高烧的真正原因。彭总他们还需要在这里住到康復,没必要把气氛搞得太紧张。
所有饮食保障,从即日起全部由护送队接管。老钱带著两个便衣战士,连夜把厨房彻底清洗消毒,储水缸全部清空后换上山泉水,所有蔬菜和肉类直接从当地供销社採购,油盐酱醋全部启封后由专人看管,做饭和送餐的全流程都有便衣陪同。餐厅里的公用茶壶被撤掉,改由护送队统一用消过毒的搪瓷缸子为每人单独冲泡。
冯瑶一直在彭总房间门口守著,直到彭总睡安稳了才回自己房间。她把枪套摘下来掛在床头,军装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洗了把脸,望著镜子里自己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轻轻呼了口气。
言清渐忙完所有事情,回到房间已是凌晨。招待所的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几声断断续续的犬吠。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床沿上。他借著那点微光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准备去洗脸,手还没摸到脸盆架,一具温热的身体就从身后贴了上来。
冯瑶的胳膊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十指在他腹前交叉,收得很紧。她的脸颊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隔著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他背肌的轮廓。她的呼吸很轻,但很烫,透过衬衫面料打在他皮肤上。她没说话,只是把身体贴得更紧,心跳透过两层肋骨传过来。他在黑暗中转过身,她仰起头,嘴唇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摸到大腿侧面那层薄薄的棉布——她还穿著那件军绿色短裤,裤腿已经蹭得卷到了大腿根部。
她趴在他身上,把他的脸捧在手心里,嘴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尖,又滑到嘴角。她的手沿著他胸膛一路往下,指尖掠过腹肌上每一道沟壑。
他翻了个身,低头吻上锁骨,可能是久违的痛觉,让她紧张中不知不觉在他后背上抓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月光在窗帘缝隙里变淡又变浓,远处村庄的鸡叫了头遍,又叫了第二遍,战斗依然没有停歇,直到黎明的到来。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嘴角掛著一丝满足的弧度。他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低头在她眉心碰了一下。窗外晨曦渐起,远处的汉中平原正从夜色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