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汉中后,一路向南,穿勉县、过寧强,进入四川盆地边缘。公路沿著嘉陵江的支流蜿蜒而下,两侧山势从类似秦岭的陡峭,渐渐过渡为川北的丘陵,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起来。彭总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復,坐在吉姆后排,时不时指著窗外的梯田和竹林,给他邀请同车的老同志讲,当年红四方面军在这一带打仗的往事。言清渐坐在头车里,听得聚精会神,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啊。一路听著后车传来的战役完整版,说到胜利时会捧哏般轻笑一声。
从汉中出发前,他已经把沿途的警戒方案重新调整过一遍。石家庄的华沙轿车事件之后,他心里始终绷著一根弦——敌特能找到石家庄,就能找到其他城市。这一路南下,穿州过府,车队不可能完全隱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每一次停车、每一次加油、每一次人员下车都儘可能短暂、低调、不被围观。但在四川这种人口稠密的省份,要做到这一点,比想像中难得多。
车队驶入广元地界时,正值中午。解放牌卡车的备用汽油桶,在翻越川陕交界处的盘山公路时消耗了大半,必须儘快补充。言清渐让周国栋提前从地图上找好了广元郊区的一处国营加油站——位置偏,周围是农田,中午时段车流量小。车队拐进加油站,油站里只有一台加油机在工作,加油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坐在水泥台阶上打盹。
加油工被车队的引擎声惊醒,揉了揉眼,看著几辆掛著民用牌照,但明显是公家车的轿车依次停进油站。言清渐下车走过去,出示了加油站配给票和现金。“同志,给这四辆车,把汽油加满,解放卡车上边还有几个备用油桶,麻烦也给加满。”他把一包大前门塞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咧嘴笑了一声,把烟盒往鼻子嗅了嗅,开始麻利地拿起油枪。
彭总在车里坐了好几个小时,腰腿有些僵硬,趁停车加油的空当,推开车门下来活动活动。他穿著那件蓝色中山装,头上戴著一顶旧草帽,脸上还架著出发前王雪凝特意准备的平光墨镜。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沿著加油站的碎石路面来回踱步。冯瑶站在吉普车旁边,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可能的观察点,右手自然垂在腰侧,离枪柄不远。
就在这时,几个穿著褪色民兵干部装的男人们,从加油站旁边的小路走过来。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大概四十出头,身材敦实,面孔晒得黝黑,左胸口袋別著“广元县民兵连”的布质胸章。他本来是来加油站旁边的供销社取东西的,路过时无意中扫了一眼加油站里的几辆车,目光在彭总身上停一下。等他走过车尾,又回过头,这回看得很认真,他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他盯著彭总的背影,盯了很长时间。
彭总正好转过身来,墨镜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草帽压住他的额头,但他的下頜轮廓、他的站姿、他背著手踱步的姿態,对眼前这个前老兵来说太过熟悉了。那个民兵干部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激动。他的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突然立正,右手抬到帽檐边缘,用力敬了个礼。
“彭——”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言清渐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他几乎是从吉普车另一边直接切进来的,动作快到连周国栋都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他一只手准確而有力地捂住了民兵干部的嘴,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胳膊肘,用身体的重量把他推到加油站墙角,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加油站的加油工正背对著他们在给解放牌卡车加油,油枪的嗡嗡声盖住了短暂的动静。而剩下的几个男人还在继续边聊边走,没有发现同伴被言清渐拉到一边。
“同志。”言清渐把声音压到极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可违抗的力量,“你刚才说错话了,你看到的是去西南三线支援建设的军工专家,和你认识的任何人没有关係。我是中央警卫团联络员,这是我的证件。”他用一只手从內袋里掏出证件,展开放在民兵干部面前,另一只手始终按著他的肩膀没鬆开,“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三件事——放下你的手,忘掉你刚才看到的,继续和你同伴前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天你到过这个加油站。听清楚没有”
那个民兵干部的眼睛,先是在证件和他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放下敬礼的手,后退一步,再次立正,压低了声音:“报告首长,我违反纪律,甘愿接受任何处分。我保证,绝不对外泄露今天看到的一丝一毫。”
这么上道言清渐有些愕然的,鬆开按著他肩膀的手,上下打量了他。这个人是老兵——从敬礼的动作、立正的姿態和他应对的方式可以看得出来,他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理解纪律这两个字的含义。他的眼神里有懊悔,但没有恐惧,更没有被拆穿后的迴避。他不是有意要违反保密条例,他只是在激动之下的本能反应。但言清渐也明白,这种本能反应恰恰是这次护送任务最大的软肋——敌特需要收买人、跟踪人才能获取情报,而认出这面孔的人,只需要一嗓子,就能让所有偽装前功尽弃。
“你在哪个部队服过役”
“报告首长,原志愿军后勤部警卫连,跟隨过彭总一段时间。现在在广元县武装部当民兵排长,我叫刘大江。”
言清渐沉默了几秒,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个人见过彭总,认出来了,但他同时也是一名受过军事纪律训练的老兵,理解保密的重要性。他的暴露风险是可控的,但前提是必须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接触任何人。他把刘大江带到解放牌卡车旁边,交给周国栋,让周国栋把情况简要告知广元县武装部部长本人——只说隨行军工专家中有高级干部,途中因民兵短暂接触需要配合隔离一周接受保密教育和观察,不说具体是谁,也不提任何细节。
与此同时,冯瑶已经从彭总身边轻轻走过,低声说了句“外面晒,回车里吧”,顺势拉开车门。彭总什么也没问,弯腰坐进了后排。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分钟,加油站的老头把最后一桶备用汽油加满了,把油票本子还给言清渐,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广元县武装部派来的人很快到了现场,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姓马,是武装部负责保卫工作的干部。刘大江一见到马乾部,立刻立正敬礼,轻轻拉拉言清渐袖子,压低声音请求他一定要从轻处理。言清渐给了他安心的眼神后,向马乾部说明,刘大江今天在加油站无意间遇到了一位从四九城来的军工专家,因为以前当过兵,见到首长习惯性敬了个礼,但根据保密规定,所有接触到重要人员的外部人员,都必须接受短期隔离观察和保密教育。这是一次正常的保密培训,不是处罚。一周后如果他没有任何不当言行,可以正常恢復工作。
刘大江被带到广元县武装部的一间单人宿舍,门口贴了“隔离观察”的封条,但屋里有床有桌,每天三顿饭由武装部食堂专门送,免费的。並按照家庭地址通知他家属,他因公出差一周,通知他所在单位,因为配合秘密任务,一周后才能回去上班。刘大江没了后顾之忧,老老实实坐在屋里写检討书,把自己怎么在加油站认出老首长(但隱去了真实姓名)、怎么敬礼、怎么被言清渐制止的过程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最后在结尾处写了一句:“我保证,这一周之內,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任何人说。一周之后,我也不会说。这是我的纪律,也是对老首长最后的忠诚。”
拋开这个小插曲,车队继续向南驶去。言清渐坐在头车里,把步话机频道调到內部通信,对全体隨行人员下达了新的指令:“从现在起,所有人员在进入任何城镇之前,都必须检查彭总和几位老同志的外出著装——草帽、墨镜、中山装,一样不能少。彭总下车活动时间缩短到每次不超过五分钟,儘可能避开所有人群聚集区域。沿途加油站和休整点全部提前踩点,確保没有閒散人员逗留。如果再遇到被认出情况,按照广元事件標准程序处理——当场制止、出示证件、立即隔离知情范围、通知当地武装部协助封口,不得有一丝犹豫。”
步话机里传来各车的確认声,坐在后排的彭总,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忽然开口询问言清渐,“那个民兵干部,是不是以前当过我的兵”言清渐从副驾驶座上侧过头,並不打算隱瞒,“是的,他曾经是志愿军后勤部警卫连的,跟过您一段。当时他认出了您,太过激动,条件反射要向您报告,被我制止了。他很懂纪律,全程配合,现正在县武装部做短期隔离学习,很快就没事了,不会影响什么。”彭总没有再问,把草帽重新戴好,靠进座椅里,望向窗外,他相信他的兵都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