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差一刻,周安国的轮椅碾过恆丰祥门槛。
便衣老沈推著他,手里还夹著一只牛皮信封。
信封口子没封,露出半截带红章的纸头。
陈大炮正坐在天井磨刀。
杀猪刀搁在膝盖上,磨刀石上浇了水。
嚓嚓嚓,一下一下,稳得让人牙酸。
他瞄了眼信封。
“拿到了”
周安国拍了拍信封。
“唐局签的。法院盖的章。搜查令,指向外经贸临时办公点。”
陈大炮把刀往腰后一別,站起来就要走。
周安国抬手。
“老班长,坐下。”
陈大炮停住。
“你后背的伤还渗著血。去了,他们不看搜查令,先拍你的伤。”
周安国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
“退伍老兵带伤闯外事单位,纵火案嫌疑人暴力抗法。明天报纸怎么写,你比我清楚。”
陈大炮盯著他。
周安国没躲。
“你守铺。我走程序。程序走完,东西一样不少地搬回来。”
陈大炮沉了两秒。
“你要是空手回来,老子把你轮椅軲轆卸了。”
周安国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儘量保住軲轆。”
他看向后间。
“林掌柜,带上白手套,跟我走。涉案资產保管人到场见证,他们想赖也得先过你这关。”
林玉莲从柜檯后出来,文件夹夹在臂弯里,白手套已经戴好了。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稳点。”
林玉莲点头。
“爸,我记得。”
跟著轮椅出了门。
老泥站在柜檯后面,算盘搁著没动。
陈大炮重新坐回天井。
磨刀石上的水干了,他又浇了一瓢。
嚓。
嚓。
嚓。
刀声压著铺子,也压著弄堂外的风。
外经贸临时办公点在旧纺织厂二楼。
楼下漆著红字標语,楼上掛著外宾接待牌。
周安国的轮椅停在走廊尽头。
秘书堵在门口,西装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脖子勒出一道红印。
“周组长,这里是涉外单位。日方客商十点到访,任何行动都需要提前报备外事办。”
周安国没抬头,从信封里抽出搜查令,递到秘书面前。
“现在九点。九点半查完,你们还赶得上沏茶。”
旁边老沈差点没绷住。
秘书脸色变了。
“我需要请示严顾问。”
“请。”周安国把搜查令往他胸口一拍。“但门现在开。”
他回头看便衣。
“进。”
门被推开。
里面两个文员正往麻袋里塞材料。
碎纸机嗡嗡响著,出纸口堵了,碎纸篓满得冒尖。打字机的色带被人拆走了,只剩空轴搁在桌角。
墙边靠著三只麻袋,鼓鼓囊囊,还没扎口。
周安国扫了一圈。
“所有人停手。双手离开桌面。”
两个文员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乾净。
便衣分两路,一组控人,一组封门。
林玉莲没去看那几个慌了神的人。
她走到文件柜前,蹲下来。
抽屉空了。
乾乾净净,连灰都没有。
但抽屉底板上有东西。
蓝色的蜡屑,碎得很细,嵌在木纹缝里。
和假封条上的蓝蜡一模一样。
她的手套指尖拈起一粒,放进证物袋。
正要起身,她看见底板上有压痕。
有人用过复写纸。
纸拿走了,但钢笔尖的力道太重,在木板上留下了浅浅的凹槽。
林玉莲从兜里摸出铅笔。
她把铅笔侧过来,用笔腹轻轻擦过木板表面。
铅粉填进凹痕。
字一个一个浮出来。
十七號仓。
七三清库。
严奉山签收。
林玉莲的手停了一拍。
脑子里不知怎么,响起陈大炮在天井里骂人的声音。
写稳点。
她吸了口气,把拓片完完整整揭下来,编號,装袋,封口,签字。
日期,时间,地点,一个不缺。
周安国推著轮椅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多问,只把证物袋推给老沈。
“编號。拍照。”
接著拿起对讲机。
“通知张副局长,到场。”
四十分钟后,张副局长赶到。
身后跟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档案员,驼著背,手里攥著一只照相馆用的胶片盒。
铁皮盒子,指甲盖大的锈斑,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