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档案员环顾了一圈,看见便衣、看见被控住的文员、看见碎纸机里冒出来的纸屑末子。
他把胶片盒递给张副局长。
“我怕人来烧,前天晚上就把登记副页塞进这里头了。照相馆的盒子,谁也不会翻。”
张副局长打开盒子。
里面是借阅登记副页。薄薄一张纸,对摺两次,压得服服帖帖。
三天前。
借阅单位:严凤山办公室。
借阅內容:十七號仓旧档。
理由:外事样品核对。
经办人特徵栏是老档案员手写补的:金丝眼镜,左手执笔,腕戴金表。
张副局长当场签字。
“工商档案室旧封条底版缺一版。介绍信公章间距比正式章窄零点三毫米,是另刻的私章。”
他转头看秘书。
“拿章嚇人,最后章先进案卷。严顾问这手活儿,细,脏得很。”
秘书靠在墙边,嘴唇发白。
周安国收好证明。
“还要外事豁免吗”
秘书没接话。
同一天下午,市局审讯室。
三间屋子,三拨人,隔著墙互相听不见。
地沟头目右手腕裹著纱布,伤口感染髮了烧,额头上全是汗。
审讯员问第四遍的时候,他扛不住了。
“我只认一个口令。”
审讯员抬笔。
“什么口令”
“奉山二號。”
地沟头目低下头。
“谁说这四个字,我就听谁的。”
隔壁屋里,喷灯手两只手銬在椅背上,眼睛布满血丝。
“严顾问亲口跟我说的,天亮前,铁柜里的东西必须烧乾净。他原话,一张纸都不能留。”
第三间屋,秘书乙蹲在角落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只送文件!仓库归物资回收站管,我不知道里头有林家的旧帐!”
三份笔录摆在一起。
金丝眼镜。金表。左手夹烟。
奉山二號。
天亮前烧。
一张不留。
傍晚。
外经贸办公点清查快收尾。
秘书趁换班空档,抱著公文包往厕所走。
方大柱跟在后头。
一句话也没说。
秘书进了厕所,把公文包塞进蹲坑旁边的水箱里。
方大柱走过去,抬手掀开水箱盖。
水哗啦啦往外淌,浇了秘书一裤腿。
方大柱把包拎出来。
“藏这儿你当老子没掏过猪圈”
秘书腿一软,扶住了墙。
包是防水的,里面东西没湿。
一本通讯录。
部分號码被黑墨水涂过,涂得很重。
半张外事接待证底联。
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的收信地址写著福建泉州。
末尾署名。
奉呈祥。
林玉莲拿到通讯录时,天已经黑了。
恆丰祥后院,十五瓦灯泡晃著。
她把通讯录平摊在桌上。
黑墨水涂得厚,透光也看不清。
可纸面有凹陷。
钢笔写號码时的力道,留在纸里。
林玉莲又拿出那支6b铅笔。
侧锋,轻轻擦。
第一个號码浮出来。
区號她认不出。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浮出来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串数字,她太熟。
南麂岛守备团总机。
陈建锋每个月往上海打电话,拨的就是这个號。
林玉莲把铅笔放下。
手指压在那串数字上。
那串號码通到岛上。
通到陈建锋身边。
也通到安安和寧寧身边。
陈大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
他看了一眼桌面。
没说话。
转身走到天井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火柴擦亮。
烟抽到一半,火星亮了又暗。
他开口。
“蛇窝里还有一条线,直通岛上。”
老莫从门边阴影里抬头。
“建锋那边……”
陈大炮把菸头掐灭在鞋底,碾了两下。
“打电话。现在打。”
他看著天井上方那块黑天。
“告诉建锋,查总机值班记录。最近三个月,从上海打进来的號,一个別漏,全给老子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