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薛府上下,全速运转
腊月的金陵城,阴寒透骨,薛府內却是一派与冬日严寒截然相反的火热景象,自那日定下协运盐货之策后,整个薛府上下便如一架精密的机器般全速运转起来。
西跨院的正房如今已临时改作了调度中枢。
薛宝釵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细綾绣折枝梅的子,外罩月白色镶银狐毛边的比甲,乌髮綰成简洁的圆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著三本厚厚的帐簿,一本是船只调度册,一本是货物清单,一本是银钱收支帐。
“周掌柜,”宝釵抬起头,声音温婉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清晰,“十二条漕船,分三批出发,每批间隔一日,第一批四船,装载官盐六成,其余四成装酱菜、药材,第二批四船,官盐七成,细布、腊肉三成,第三批四船,官盐八成,余下两成装些金陵特產,以备扬州官场打点之用。=”
周掌柜站在书案前三步远处,闻言连连点头:“姑娘安排得极是!这般分批出发,既能保证盐货陆续运抵,不至於断了供应,又能避免船队过於庞大引人注目,老朽这就去安排。”
宝釵頷首,又转向立在一旁的孙管事:“孙管事,那八十箱药材,务必按我列的清单分装,治风寒的麻黄、桂枝单独装箱,標註清楚,外伤用的三七、白及另装一箱。扬州如今气候湿冷,又逢罢市,这些药材说不定能救急。”
孙管事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姑娘心细如髮!小的这就去重新分装!”
待两位管事领命退下,宝釵才轻轻吁了口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鶯儿忙端上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姑娘,歇会儿吧,从卯时到现在,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宝釵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著喉咙滑下,缓解了些许疲惫,她望向窗外忙碌的庭院,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充实感。
这种运筹帷幄、调度千头万绪的感觉,竟让她莫名地感到熟悉与自在,那些帐薄上的数字、货物清单上的条目、船只调度的次序,在她眼中仿佛自有脉络,稍加思索便能理清,连她自己都惊讶,怎会对这些俗务如此得心应手。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宝釵放下茶盏,翻开另一本名册,正忙著,门外传来脚步声。宝釵抬头,见薛姨妈扶著丫鬟的手走了进来。
“母亲。”宝釵忙起身相迎。
薛姨妈眼中却满是欣慰,她拉著宝釵的手在炕沿坐下,仔细打量著女儿:“我的儿,累坏了吧,这些事交给掌柜们去办便是,何须你亲力亲为。”
宝釵微笑:“母亲放心,女儿不累,此事关係重大,女儿亲自盯著,心里踏实些。”
薛姨妈轻嘆一声,抚著宝釵的手背:“你哥哥要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放心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前院传来消息,宋騫那边已拿到了盐运使衙门的特批文书,锦衣卫也派了两人隨行。”
宝釵心中一松:“那就好,有官府文书和锦衣卫隨行,沿途关卡应当不敢刁难。”
母女俩正说著话,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著灰色短打的小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躬身道:“太太,姑娘,码头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四艘船已检修完毕,李掌柜问何时可以装货”
宝釵沉吟片刻:“明日辰时开始装货,装货时让王先生带两个帐房现场记录,每一箱货物都要过秤、登记、贴签。装完后,请周掌柜亲自查验,確认无误方可封舱。”
“是!”小廝领命而去。
东厢书房內,气氛与西跨院又自不同。
宋騫坐在书案后,身上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细布直,外罩石青色棉布比甲,乌髮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书案上堆著厚厚一叠文书,盐运使衙门的特批文书、锦衣卫的协查公文、沿途各州府关卡的通关文牒副本。
“公子,”赵胜站在书案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隨行的两名弟兄已安排妥当,一个叫周平,擅长水路,在漕运上有些门路,一个叫李岩,性子沉稳,功夫也好,足以应对突发状况。”
宋騫点头:“有劳赵校尉,沿途各关卡,可都打过招呼了”
“都已递了话,”赵胜低声道,“金陵至扬州,主要关卡有三处,镇江关、瓜洲渡、
扬州闸,属下已以锦衣卫协查漕运的名义,向这三处打了招呼,他们不敢阻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金陵户部那边,王主事似乎听到了风声,昨日特意派人到漕运衙门询问薛家船队的事。”
宋騫眸光微沉:“他怎么说”
“漕运衙门的人按公子吩咐,只说薛家是奉盐运使之命协运军需,具体细节不便透露。”赵胜道,“王主事虽然不满,但盐运使衙门的文书和锦衣卫的公文都在,他也不好明著阻拦。”
宋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此人不会善罢甘休,赵校尉,船队出发后,还请你派人盯著金陵户部那边的动静,若有异动,及时告知。”
“属下明白。”赵胜拱手应下,正要退下,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纤细的身影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香菱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细布褙子,外罩月白色比甲,是薛府给三等丫鬟置办的冬衣,虽料子普通,但裁剪合身,衬得她身段窈窕,她乌髮綰成双丫髻,用两根浅青色布带繫著,眉间那点胭脂记殷红如血,在白皙的面庞上格外醒目。
她端著托盘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显然是第一次进书房伺候,心中紧张,托盘上放著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大人————该用茶了。”香菱声音细如蚊蚋,低著头不敢看宋騫。
宋騫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放下吧。”
香菱小心翼翼地將茶盏和点心放在书案一角,又退到一旁,垂手站著,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赵胜见状,识趣地拱手:“属下先告退。”
待赵胜离开,书房內只剩下宋騫和香菱两人,香菱偷偷抬眼看了看宋騫,见他正专注地翻看文书,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大人————可要添炭奴婢看炭火盆里的炭快烧完了。”
宋騫这才注意到,炭火盆里的红罗炭果然只剩下零星几点火星,他点点头:“有劳。
“”
香菱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忙走到墙角,从竹筐里取出几块新炭,小心翼翼地夹进炭火盆里,她的动作极其认真,每一块炭都摆得整整齐齐。
炭火重新燃起,暖意瀰漫开来。
宋騫放下手中的文书,看向香菱:“在府里可还习惯”
香菱忙转过身,垂首道:“习惯,宝姐姐待我极好,还教我认字。”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千字文》,书页有些皱,但保存得很仔细,“奴婢————奴婢已经认得三十多个字了。”
宋騫微微一怔,接过那本《千字文》,翻开一看,上面用稚嫩的笔跡写著“天、地、
玄、黄”等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学得很快。”宋騫將书递还给她,难得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好学,多识些字,总有用处。”
香菱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眼中闪著光:“奴婢一定好好学!”
宋騫看著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心中轻嘆,这个丫头,是將他当作了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