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平安引著一个穿著驛卒服饰的人走了进来,那人风尘僕僕,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宋公子,扬州来的急信。”
宋騫接过信,拆开火漆,信是范科捷亲笔所写,言扬州盐商罢市已进入第五日,城中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知府衙门压力极大,盐运使衙门已开仓放盐,但官仓存盐有限,撑不了几日,信末,范科捷写道:“盼君速至,解此倒悬。”
宋騫將信收起,对那驛卒道:“回稟范大人,薛家船队三日后出发,首批盐货十日內必抵扬州。”
驛卒领命而去。
香菱在一旁静静看著,虽然听不懂那些政务,但她能感受到宋騫眉宇间的凝重,她悄悄退到一旁,拿起墨锭,在砚台里轻轻研磨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到他。
金陵城西码头,寒风凛冽,江面上雾气瀰漫。
薛蟠穿一身宝蓝色织金云纹箭袖袍,外罩玄色漳绒出锋披风,头戴赤金束髮冠,站在码头栈桥上,正大声指挥著:“那边!那箱药材小心些!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身旁站著赵文博,赵文博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外罩一件深灰色棉布出锋比甲,是薛蟠昨日让人送去的冬衣。他面容依旧清癯,但眼中已没了前些日子的颓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
“薛兄,第二批船的货物清单在此,”赵文博將一本册子递给薛蟠,声音沉稳,“按宝姑娘吩咐,七成官盐,三成细布和腊肉,细布共一百四十匹,其中云锦二十匹、杭绸四十匹、细棉布八十匹;腊肉三千斤,已用盐醃透,可存放数月。”
薛蟠接过册子,粗粗扫了一眼,咧嘴笑道:“文博兄办事就是妥当!比我家那些掌柜还细心!”他拍了拍赵文博的肩膀,“等这趟差事办成了,我薛蟠在得月楼摆三天酒席,好好谢你!”
赵文博苦笑道:“薛兄说笑了,文博如今落魄之人,能得薛兄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此次隨船去扬州,文博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原来,那日宋騫与薛蟠商议后,决定让赵文博隨第二批船队前往扬州,一来赵文博心思细密,识文断字,可协助管理货物帐目,二来他也需要离开金陵这个是非之地,避一避风头。
“说什么落魄不落魄的!”薛蟠大手一挥,“我薛蟠看人最准,文博兄你是有大才的!“
赵文博心中一暖,拱手道:“薛兄谬讚了。”
正说著,李掌柜匆匆走来,面色有些凝重:“大爷,刚才漕运衙门的人来传话,说金陵户部王主事下了文书,要求所有出金陵的船队都必须接受查验,查验无误方可放行。”
薛蟠眉头一皱:“查验查什么”
“说是查夹带私盐、违禁货物。”李掌柜低声道,“按惯例,有盐运使衙门特批文书的官船,是可以免检的。”
“这分明是找茬!”薛蟠冷哼一声,“我薛家的船,他也敢查”
赵文博沉吟道:“薛兄,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王主事既然敢下文书,必是得了上头授意,硬碰硬只怕不妥。”
薛蟠烦躁地抓了抓头:“那怎么办难道真让他查这一查,少说得耽搁两三日!”
“可否请宋公子出面”赵文博提议,“锦衣卫隨行,或许能压一压。”
薛蟠眼睛一亮:“对!找表弟!”他转身对身后的小廝道,“快!回府请表少爷来!
“”
小廝应声飞奔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騫的马车驶抵码头,他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下了马车,江风拂动他靛青色直裰的衣摆。
“表弟!”薛蟠迎上前,將事情说了一遍。
宋騫听罢,神色不变,只问:“查验文书呢”
李掌柜忙递上一份盖著金陵户部大印的文书,宋騫接过,扫了一眼,淡淡道:“既然是按规矩查验,那便让他们查。”
薛蟠一愣:“表弟,这————”
“不过,”宋騫话锋一转,“薛家的船是奉盐运使之命协运军需,有特批文书和锦衣卫隨行,查验可以,但须在今日之內完成,不得延误船期。”
他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平安:“平安,你去漕运衙门走一趟,请他们派个主事过来,监督查验,再告诉户部来查验的人,锦衣卫的周平、李岩两位校尉就在船上,若查验时有什么意外,锦衣卫自会如实上报。
平安领命而去。
薛蟠这才明白过来,咧嘴笑道:“还是表弟有办法!让他们查,但得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查!”
果然,一个时辰后,户部派来的三个查验官吏到了码头,个个面色倨傲,可当他们看到漕运衙门的主事也在场,又听说船上有锦衣卫时,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查验过程进行得极快,那些官吏只是草草看了看货物清单,抽查了几箱货物,便匆匆在通关文书上盖了印。
“薛公子,查验完毕,可以放行了。”为首的那个官吏挤出一丝笑容。
薛蟠大咧咧地拱手:“有劳几位大人了!改日得空,薛某在得月楼摆酒,请诸位赏光!”
待那些官吏离去,薛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狗仗人势!”
宋騫却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眸光深沉。
“薛兄,”宋騫转身道,“船队出发后,府里须加强戒备,我担心有人会趁机生事。”
薛蟠拍著胸脯:“表弟放心!我薛家在金陵也不是吃素的!谁敢来惹事,我打断他的腿!”
是夜,薛府灯火通明。
前厅里,薛姨妈、宝釵、宋騫、薛蟠围坐一桌,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菜餚忙了一整天,谁也没心思大摆宴席。
薛姨妈看著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欣慰:“今日码头的事,我都听说了,蟠儿办事越发稳妥了,宝釵调度有方,騫儿更是思虑周全,有你们三个在,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薛蟠嘿嘿一笑,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母亲放心,这次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给咱们薛家长脸!”
宝釵温声道:“哥哥明日就要隨第一批船出发了,路上千万小心,我已让厨房准备了乾粮、药材,都装箱带上了,江上风大,哥哥记得添衣。”
“知道知道!”薛蟠连连点头,又看向宋騫,“表弟,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扬州”
宋騫摇头:“我留在金陵,还有些事要办,况且宝妹妹一个人料理府里事务,我也得帮著些。”
薛蟠也不勉强,又兴致勃勃地说起明日出发的安排,宝釵静静听著,偶尔补充一两句,宋騫则多是沉默,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饭后,眾人各自回房。
宋騫走在回东厢的路上,夜色已深,廊下掛著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忽然,他看见前方院门处站著个纤细的身影。
是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