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站在通道断壁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脊背靠著歪斜的钢樑。他的瞳色已经完全变深,眼球边缘有细密的银灰色纹路在蔓延。
时髓虫。
林凡感觉到了。
他右脚踏出的那一步变得黏滯,连带著黑水的涌动都被拖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减速,而是他所在那片区域的时间本身被人捏住了。
流速从正常的1:1,骤降到0.3。
林凡的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按了慢放。黑水液面的波纹肉眼可见地变慢,刀刃上的幽蓝业火跳动频率也被压到极低。
苏铭嘴角淌下一道血痕。
时髓虫在他体內疯狂翻搅,维持这种级別的时间干涉对宿主反噬极大。他的心跳已经从七十二躥到一百四,血管壁承受的压强快要突破安全閾值。
但他没鬆手。
梁文挡在陆宇和林凡之间,黑炎刀横在胸前,刀尖朝下。火舌舔著刀脊,映得他那张本该嘻嘻哈哈的脸上全是苦意。
他开口了。
“兄弟。”
梁文冲林凡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冒烟,嘴里全是方才激战吃进去的灰。
“我跟你掏心窝子讲,本暗裔君王今天不想跟你打。”
林凡没应。幽蓝异瞳盯著梁文。
“只是上头的命令,死的。”梁文用空出来的左手拍了拍胸口通讯器,里面魏公那句“不惜一切代价”的余音还没散乾净。
“陆宇是末日火种。活的。必须带走。”
“指令就是指令。”
另一侧,苏铭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咬著腮帮內侧,时髓虫每多翻转一圈,他的太阳穴就胀痛一下。血从鼻腔里渗出来,他隨手一抹,蹭在了袖口上。
苏铭的眼底很复杂。
他看了一眼陆宇身后那排空荡荡的收容舱,又看了一眼地上阿姐留下的碎茶杯、孟晚的断髮簪、老鬼那半截袖子。
视线最后落到季白脸上。
那个半跪在血泊里的少年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右手还在抖,死死握著一捧红衣残灰。
苏铭没说话,但他的攻势顿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
时间减速区的边界出现了零点几毫秒的波动。
林凡捕捉到了。
他没有趁虚而入。
他只是抬起头,用人类的那只左眼看向梁文和苏铭。
“末日火种”
林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得像砂纸擦在铁片上。
“你们联邦的嘴,是真能编。”
他的刀尖抬起来,指向梁文。
“你说他是火种。那他脚底下踩的这些——”
刀锋画了一个弧,扫过满地的残灰、破碎的收容舱玻璃、被投餵记录覆盖的操作台。
“——是什么柴火”
梁文喉结滚了一下。
林凡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著那种见过太多噁心事之后攒出来的冷。
“我从江海市走到冬临市,从冬临市走到北美边境,再从s级诡域里爬出来。一路上见过的烂事够我吐三辈子了。”
“权贵杀人,体制遮掩,调查局的人追著我跑的时候,我身边那些跟我一样遭过罪的厉鬼,没有一个主动害过谁。”
“她们只是死了。死了之后还记得自己是谁。就这样,在你们眼里也是资源,也是口粮,也是可以被登记编號、按时投餵给那头吃不饱的东西的——”
他顿了一下,刀尖转向陆宇。
“饲料。”
梁文的黑炎刀压低了三寸。
不是有意收招。是那股气势让他的手腕不自觉软了一截。
他扛过命令,扛过s级诡域,扛过欧阳枫化身骸城时三百万人命的重压。但这种被人拿著血淋淋的事实指著鼻子质问的感觉......
不好受。
真他妈不好受。
“如果救世的代价,是养一头靠吞食无辜厉鬼才能长大的畜生——”
林凡右眼的幽蓝烧到了极致,连虹膜的纹路都看不清了。
“那你们护卫的正义,从根上就已经烂透了。”
这句话落地,整个实验舱安静了两秒。
两秒里。
苏铭的时间减速区出现了第二次波动。
这次不是操控失误。是他自己的心跳乱了。
时髓虫和宿主的情绪是共振的。当苏铭內心的某根弦被拨动,虫体的翻转节律就会出现紊乱。
烂透了。
这三个字钻进苏铭脑子里,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血月诡域里第一次见到雷宇队长的尸体,想起魏公在通讯里说“大局为重”时那口气稳得不像人。
想起他加入调查局的理由——偿还雷宇的命,换一个棲身之所。
可现在棲身的这个地方,地基底下埋的是什么
苏铭抹了把鼻血。
他没回答林凡的话。但他的攻势又顿了那么一瞬。
梁文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愣是没组织出一句像样的台词。平时那些中二到令人血压升高的骚话,这会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因为他也看见了。
看见那排收容舱里的残灰。
看见投餵记录上密密麻麻的编號。
看见角落里一只烧焦的布娃娃。
那是怨婴梨梨的。
梁文握刀的手指收紧又鬆开,鬆开又收紧。他嘴里嚼著什么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气氛被拉到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点。
三个人互相牵制,谁都没有先动手。通道外的冷风灌进来,呼呼地吹著歪斜的灯管。
但就在这道裂缝里——
陆宇动了。
不是攻击。
是他靠著墙,左臂垂著,右手按在胸口旋涡边缘,手指微微下压。
旋涡响了。
那声音很低,低到被废墟里的杂音盖住大半。但林凡听见了。苏铭也听见了。
是咀嚼声。
粘稠的,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在牙齿和牙齿之间被碾碎。
陆宇的胸口。饕餮核心在疯狂运转。
他左肩那道幽蓝业火灼烧的伤口还没癒合,蓝烟还在往外冒,可旋涡的转速已经比三十秒前快了一倍不止。
他在梁文和苏铭挡在身前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