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骨骼碎裂、血肉炸裂、金属扭曲搅在一起的声响,混成一团浑浊的轰鸣。
陆宇的胸骨塌了。
不是凹陷,是从中间断开。肋骨的断茬刺穿了前胸的皮肉,白骨从焦黑的创口里支出来。那些疯长的肉芽在幽蓝业火的灼烧下挣扎了不到两秒,全部碳化,变成脆生生的黑渣往下掉。
那颗旋涡——饕餮核心的外层投影——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纹。
裂纹之间漏出了不属於人间的光。暗红的,带腥味的。
陆宇的整个人被这一刀的余势掀飞。
他从实验舱的地面上弹起来,后背先撞碎了一排收容舱残骸,接著穿过了两面隔断墙,最后被钉在三十米外一面还没完全塌掉的混凝土墙壁上。
墙面裂出放射状的纹路。陆宇嵌在正中间,胸口那个黑洞似的创口还在往外冒蓝烟。他低头看著自己被劈碎的胸腔,那张一直冷静到令人髮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茫然。
不是痛。
是不理解。
他不理解自己怎么会输。
以他前世十几年末日经验计算的战力模型里,这种级別的伤害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蓝烟从嘴角溢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带血沫。
林凡收刀。
黑水长刀上的幽蓝业火彻底熄灭,刀身恢復了普通黑铁的顏色。凌馨语的虚影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飘回了林织身边。
安静了。
碎石从天花板上往下落,砸在黑水乾涸后露出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然后,所有人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轻微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
来自身后。
来自林织。
那个从始至终瘫在地上、灵体几近透明的红衣厉鬼,身上正在发生变化。
凌馨语蹲在她身边,双手按在林织的核心上。手掌心渗出的幽蓝火线沿著林织残破的红衣外缘缓缓爬行,像在做一台极其精密的缝合手术。
每一条幽蓝火线融入红衣的位置,都会发出极细微的“嗞”声。
红与蓝交织。
暴戾的怨气和深渊般的幽蓝稳定能量在交界处碰撞了几个来回,最终不再排斥,开始融合。
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新顏色。
林织的灵体从透明变得凝实。
一点一点的。
像一幅被泼了水的水墨画在慢慢干透,线条从模糊重新变得清晰。她的轮廓、五官、红衣的褶皱全部显现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鲜明。
她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是红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幽蓝。
灵体稳稳地浮在半空,红衣上多了蛛网般的蓝色纹路,隨呼吸一明一暗地脉动。不是厉鬼,也不是普通的黑水眷属。
是两种力量均衡共存后诞生的全新形態。
苏铭半跪在走廊那头,血糊了满脸,能用的那只眼睛瞪得老大。
“......什么东西”
他低声说了三个字,没人回答他。
林织飘下来了。
她没有看满地的狼藉,没有看三十米外钉在墙上的陆宇,没有看通道里瘫著的两个联邦核心队长。
她垂下目光,落在了正下方那个趴在血泊里的少年身上。
季白已经没什么人样了。
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右手指甲全断了,指肚的肉翻著,还在死死攥著那一捧红衣残灰。
攥了太久,手指已经僵成了那个形状,松不开。
林织蹲下去,轻轻將他抱起来。
鬼的手臂是冷的。从来都是冷的。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季白感觉到的温度带了一丝暖。很浅。浅到可能是他自己失血过多的幻觉。
“小孩。”
林织开口了。嗓音是女鬼特有的空灵和飘忽,但语气平平的,就像每天早上叫他起床时一样。
“我回来了。”
季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红姐你没事就好”,想说“他们都走了”,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嗓子里只冒出了一声气音,连完整的音节都组不出来。
那只死死攥著的右手,终於鬆开了。
指头一根一根地伸展,碎片和灰烬从指缝间洒落。手背上的青筋还在跳,整条手臂在发抖。
林织把他抱紧了一点。
不说话了。
该说的三个字已经够了。
苏小雅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抱著季白那把旧黑伞的伞布。她用袖子拼命擦眼睛,擦了三四下,越擦越糊。
因为眼泪根本停不住。
林凡把目光从这边收回来,转身。
黑水长刀挎在肩上,脚步不急不缓。
凌馨语飘在他右肩后方,湿漉漉的长髮垂著,发梢已经不再和领域相连。
“走了。”
林凡说了两个字,冲季白的方向偏了偏头。
他不打算再打了。该砍的砍了,该救的救了,该说的也说过了。至於陆宇死没死透——那是联邦自己的烂摊子。
他走了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地。
实验舱上方的天花板碎裂处,混凝土缝隙间忽然亮起了光。
不是灯。
是投影。
无数光影粒子从废墟的各个角度匯聚,在通道上空凝结成一个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站著一个人。
头髮花白,腰杆挺得笔直,穿著朴素到有点旧的中山装。双手负在背后,站姿不像军人,倒像个退休的老校长。
但那双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有鹰隼的光,正居高临下地扫过整片战场。
魏公。
联邦诡异调查局局长。
全息投影的解析度高到纤毫毕现,连中山装扣子上那道细微的磨痕都看得清楚。
他没有开口。
只是站在那里,背著手,看著满地的碎石、乾涸的黑水痕跡、钉在墙上的陆宇、血泊中的季白,以及正要离开的林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