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木提出的这个可能性,非常值得自己思考。
死是剎那的绚烂与完成,而生,或许是更漫长的凌迟与未完成。
哪一种更能抵达悲剧的核心谈完了稿子,冯木没让他走,而是端起茶杯,坐到了李劲松身旁:“我听说,《光明日报》上有人写了文章,对你之前的《乡关》有些看法”
李劲松没想到冯木会突然提起这个,点了点头:“是,一篇评论,认为过於沉溺苦难,缺乏亮色。”
冯木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歷经风浪后的通达与淡然:“文艺批评嘛,百家爭鸣,有赞的,就有弹的。只要不是扣帽子、打棍子,正常的学术討论、观点交锋,是好事。钟岳那人,我了解一些,观点是正统了些,但为人还算就文论文。”
“他那篇文章,有些话虽不中听,但未必全无道理,比如关於歷史背景的呈现、关於文学鼓舞人心的社会功能,这些老问题,永远值得作者思考。但你不要被它困住,更不要因此怀疑自己写作的价值。”
“我知道了,先生,我不会因为批评就丧失信心,更不会对批评者產生怨恨的心理!
一个作品,有爭议才证明它的价值!”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冯木说道:“文学的路,从来不止一条。有人喜欢写大江东去,有人就喜欢写小桥流水;有人要为时代鼓与呼,有人就想为个体刻与铭。只要你是真诚的,是用心的,那就大胆去写。外头的议论,听听就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笔在你手里,该怎么写,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谢谢先生,我记下了。”李劲松合上笔记本,郑重地说。
隔天,李劲松再次踏进北京京剧院那座熟悉的院落。
院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可练功房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吊嗓声和鏗鏘的锣鼓点,一切似乎都与夏天时无异。
“坐。”邵荣琛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稿子完成了”
“完成了,邵老师,请您指点。”李劲松恭敬地奉上那摞稿子。
邵荣琛的阅读方式与冯木截然不同。
他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看。
遇到关於戏班子规矩、行头穿戴、唱念做打的具体描写时,他会停下来,手指虚点著稿纸,低声念叨两句,或是微微摇头,或是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像。”良久,他睁开眼,说了这么一个字。
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说话,又看了太多字的缘故。
“程蝶衣像,段小楼也像,袁四爷像,那戏班子的师父、师兄弟,都像。”邵荣琛缓缓说道:“不是模样像,是魂儿像。梨园行里头,那些个人,那些个事,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恩怨、规矩、无奈————你写出来了!”
这是极高的评价。
“不过,”邵荣琛话锋一转:“这句唱词,用在这里情绪不对,可以换成《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更贴他当时的心境————这个身段,旦角这么使稍微过了一点,可以再收著些,更有韵味————后台勾脸,不是这么个顺序,得先勒头————”
他一一指出,都是非常细微、非浸淫此行数十载不能察觉的细节。
李劲松如获至宝,飞快地记录著,心里对这位老艺术家的尊敬又深了一层。
“总的来说,”邵荣琛最后总结道:“是部。写出了我们这行里的精气神,也写出了人的可怜与可敬。按你们写文章的说法,是立住了”。按我说的这几处,再琢磨琢磨,特別是人物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戏”和人”怎么缠在一块儿的,把它理得更分明些,就更好了。”
他没有说任何关於结构、时代背景的宏大意见,所有的建议都紧紧围绕著“戏”与“人”,围绕著程蝶衣、段小楼这两个核心人物的血肉与魂魄。
这与冯木从文学架构上提出的建议,恰好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李劲松非常庆幸,遇到了两个大师,为这篇文章增色添彩了不少。
从邵荣琛的练功房里出来,李劲松就带著李洪途找到了王曾祺。
“稀客,稀客,”王曾祺特別热情,拿起暖瓶给两人泡茶:“我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呢!”
“怎么会我特意过来请你们吃顿饭,感谢你们的帮忙!”李劲松说出了来的目的。
“你的稿子完成了”王曾祺问道。
“完成了,邵先生给了很多意见,回去还要再修改修改!”李劲松拍了拍自己的挎包。
王曾祺也没要过来看:“那我就期待著你的大作了,发在哪儿”
“嗯,你这茶真不错!”李劲松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口感特好。
来京城喝的要么是白开水,要么是茶叶沫子,在王曾祺这儿是第一次喝到这么好的茶。
燕京的水,怎么说呢
巨难喝!
所以,有好茶叶就能瞬间品出味来。
“哈哈,我就好这一口,专门让朋友给我搞的信阳毛尖,就是不太多,等会儿给你包点!”王曾祺挺大方。
李劲松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这篇小说准备给《十月》,就是不知道他们敢不敢发”
“不敢发你这还埋著雷呢不会给我们京剧行当抹黑吧”
“怎么可能我要是敢抹黑,邵先生那边早就把我打出来了!”
“哈哈,那倒是!”
“你的那篇稿子成稿了”李劲松问的是他那篇《受戒》。
“嗯,《燕京文艺》准备在10月號上发!”王曾祺有些自豪。
“恭喜恭喜!”李劲松赶紧道喜。
《受戒》这篇文章发表后,就会让60岁的王曾祺二度翻红,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李劲松確实是来请客的,只不过,邵荣琛先生不愿意出来吃喝,吴主任家里有事来不了,就和王曾祺、李洪途三人到附近的一家长安饭店吃了顿饭。
王曾祺从家里拿了两瓶酒,差点没把不胜酒力的李劲松灌醉。